戲外說戲\白頭翁
圖:京劇《三岔口》不唱不念,動作就是語言\資料圖片
張藝謀說,何謂戲骨?何為會演戲?梁朝偉用眼神能演活一個人,而高倉健用背影就把一個人演活了。那才是真功夫,功夫在戲外。
謝晉挑選《紅色娘子軍》女主角時,一眼看見祝希娟的眼,眼對眼,一眼定下吳瓊花,那雙眼能演出吳瓊花的深仇大恨。功夫有時是天生的。
斯皮爾伯格在拍《辛德勒名單》時,那麼多大腕皆不入眼,他選中了連妮.尼森,說他就是辛德勒,站在場上不說不動就是戲。斯皮爾伯格選人是選在戲外,看你戲外的氣場。
上個世紀中國電影演員戲裏戲外有種說法:趙丹的神、孫道臨的韻、王心剛的扮相、崔嵬的氣。
老北京人說戲不是說電影,把拍電影喻為拍戲最早也早不過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皇城的「高票」說戲是指京戲。京戲是國粹,也是中國第一大戲,中國著名戲曲專家齊如山先生曾用八個字道出京劇表演的靈魂:「無聲不歌,無動不舞。」
中國京戲的經典是四大名旦,王瑤卿曾有曠世一字釋,每一讀都令人不得不拜服。梅蘭芳的「樣」,程碩秋的「唱」,尚小雲的「棒」,荀慧生的「浪」。嘆戲評高論何止萬千?唯王瑤卿先生之高論響遏雲端,不服不行。
言四大名旦都有通天的絕技,技壓群旦,鎮服整個梨園沒有真功夫服不了觀眾也服不了同行。梅蘭芳唱旦角兒,梅花指能作出三十多種來,在梅派名演《宇宙鋒》中,梅扮趙艷容出手的梅花指就有二十多種!
棍棒出孝子,千古偽題;實乃棍棒出戲子。沒有沒挨過打的戲子,沒有沒受過難的「角」。故那時送子學徒學戲都先簽下生死文書,否則師不收,學不成。魯迅曾說過在「三味書屋」中先生的戒尺,那不叫打,學戲的打才是真打,往痛裏打,往死裏打。師傅都有個教條,打不死你不叫疼你,手軟了就學癟了。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雲就曾經打開衣服讓徒弟們瞧,他肚子上有個疤就像個子彈打穿留下的槍傷,他說這是他師傅拿捅火爐子的鐵杵一杵捅破了肚子,差點要了命。尚大師又說,不是挨了那一杵,我學戲也下不了那樣的苦功夫。
「四大鬚生」掛頭牌的馬連良在富連班學戲時也是棍棒出戲子,老師是手提一根金箍棒似的白蠟杆,腿不到高,腰不到低,手未上架,躍不過桌,一言不發,掄起白蠟杆就是一棍,一棍就是一片青,一道棱,三天不敢碰,一碰痛三天。富連班教出那麼多大師,「招兒」就一條,嚴師出高徒。吊嗓吊得如何?徒弟們一字在宣武門外護城河邊排開,對着河對面一片蘆葦蕩開「吊」,要「吊」到把葦蕩中的水鳥驚得撲簌簌地飛起,那要靠真功夫。老話兒:心慈不得將軍作。著名武生演員蓋叫天學戲時更怕人,師傅是手執一把明亮亮、光閃閃的鋼刀立在旁邊,一臉怒氣,殺氣騰騰,練不到位輕則掄刀就拍,重則用刀背砍。也練就蓋叫天的天下「獨活」,從十八把椅子摞起的「獅子樓」上一躍而下,驚得全場先是爆冷,嚇得滿場寂靜,繼而爆火,引得劇場一片歡騰。蓋叫天人稱「活武松」,他能演出各個時期不同風格的武松,生病柴家莊、打虎景陽岡、報仇獅子樓、醉打十字坡、大鬧快活林、血淺鴛鴦樓、夜走蜈蚣嶺,有「英名蓋世三岔口,傑出驚天十字坡」。蓋叫天曾經把腿摔折了,醫生接時未能接好,錯骨扭環,天下可惜一代武生天王將告別舞台,蓋叫天得知後,彷彿看見師傅那把冷風嗖嗖的鋼刀,二話沒說,把腿架在桌子上,一咬牙,一使勁,自己壓斷那條剛剛接上的傷腿,讓醫生重接。面對蓋叫天,何人敢空談為藝術獻身?
京戲叫座,不靠複雜、驚險、離奇、高科技來招攬觀眾。京戲有「戲招兒」,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卻韻味十足。京劇中的打鼓,以意、神相傳,一咚鼓表示一更,二咚鼓表示二更,京戲中稱「經」,三咚鼓敲罷,三經天已到,不用文字說明,現場白話解釋,場上場下都明白。無論千軍萬馬,百萬雄師就那四個「龍套」,台上稱「四旗」,分左右一站,就表示八十萬曹兵已到三江口。多豪華的酒宴也是兩人對座,一壺酒,兩盞杯,且都是空壺空杯。即使是關公上陣,跨下赤兔馬,千里走單騎,也不過是一根五彩的「馬鞭」,「千里送京娘」,晃晃馬鞭子就到了,沒有人說馬行未至千里。「赤壁大戰」從頭至尾未見一江一水,台上演的,台下看的,都認為是長江水戰。兩旗相夾就是輦,就是轎,兩桌相疊就是關就是隘,兩人相鬥就是千軍交戰,兩椅相隔就是城裏城外。扔劍倒地就是死,一枷相銬就是監。假景全當真,假戲全認真,沒有人說假,只有人喊彩。《三岔口》明明是舞台之上,眾目睽睽,「光天化日」,卻演得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摸黑打,打得混天黑地,精彩紛呈。全戲無一句對白,語言是多餘的,京劇四大講究:唱、念、做、打,《三岔口》偏偏就不唱、不念。動作就是語言;全戲亦無一布景,一說明,用動作讓台下觀眾自覺進入黑夜,張手變得夜如墨。《打魚殺家》既無魚也無水更無船,但所有的戲都在船上,都在水裏。《白蛇傳》,水漫金山寺,大水洶湧,海水波濤,水怪大戰,台上見不到一滴水,沒淹一寸地,但台上台下從演的到看到都「自覺」地感到眼都是水,大水四方來。鬼戲《李慧娘》,滿舞台「鬼」舞,沒有人認為那不是李慧娘的魂,那不是李慧娘的屈死鬼,也沒有一個人認為那是李慧娘,不是陰間鬼!人演鬼戲,見鬼不見人。
京戲的魅力還在百聽不厭,老京城的戲迷、「票友」沒人說去看戲,皆謂之聽戲。三國戲《空城計》可稱家喻戶曉,老幼皆知,但老戲目唱了一百多年,什麼時候打板拉胡,什麼時候都能聽得人如醉如痴,說聽譚鑫培唱一百回,就有人擠着搶着去聽一百回。沒聽說哪部電影能讓人反覆看一百回的,千萬別認為那是誇張,毛澤東深悟京戲的奧妙,他最喜歡四大鬚生言、馬、譚、高的戲,馬連良的《借東風》、譚富英的《失空斬》、高慶奎的《逍遙津》、言菊明的《卧龍弔孝》,毛澤東都能一字不差地唱下來,聽過何止百遍?從延安一直聽到北京,從北京一直聽到湖南,從年輕一直聽到暮年。即使如此,毛主席聽戲時也極嚴肅認真,常常邊聽邊唱,邊打板邊跟進,情到深處還要邁邁戲台步。據說毛主席在百忙中唯一能使他精神放鬆的就是聽戲,聽京戲;唱戲,唱京戲。沒有人敢說,其實毛澤東就是位「高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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