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舟與宜興紫砂藝術/張明強


  圖:顧景舟紫砂壺 作者供圖

  早些年,在顧景舟百年誕辰紀念活動上,我遇到宜興朋友。談話間,他靈機一動,讓我寫一篇關於顧景舟與其紫砂藝術的文章,細說我所熟悉的顧景舟。這雖是隨興而起的邀稿,我始終視之為重任,不敢怠慢。行文未能一鼓作氣,皆因我多番思前想後,希望此文能略表我的敬畏之心,力求完整還原我心中的顧景舟先生。

  當下,顧景舟已成為宜興紫砂壺的代名詞。顧景舟之所以是顧景舟,是其崇藝之心對紫砂壺的審美情趣和對紫砂壺材質上的追求與研究深入骨髓,是與身俱有的藝術靈感,更是一個把紫砂語言寫成詩的人。當然,其文化學識和人格品性的層面亦支撐了顧景舟成為一代宗師的基礎。紫砂語言在顧景舟手中不僅僅是一種藝術技巧,而是能足夠讓收藏家感動的藝術品,顧景舟確實手藝了得,他在傳統成型功力上是有目共睹的,他的造型設計能力讓大家望塵莫及,他在他們這一代紫砂隊伍裏雖然學歷不高,但文化藝術修養是最高的,年輕的時候,他能主動在上海結交一些書畫名流、大學教授,從而使自己的藝術眼界大開,增強了對中國傳統造型審美的理解能力,同時他心手合一,創作出一件件流芳百世的名作。

  紫砂壺作為手工藝術而言,他的美是隱藏在材料、顏色、造型、技藝背後的心靈觀照。手藝傳遞的是手的感知和心的本意。在紫砂壺的創作過程中,對製作規律的認識了然於心,材與工、技與藝、天與地在這一維度交織,不同的社會文化背景以及生活空間在這裏匯集。人們說,壺如其人,是很有道理的,早年的顧景舟,經過抗戰和三年內戰,在紫砂行業全面蕭條和奄奄一息的情況下,他守住了這一門手藝,並在一九四九年新中國誕生之日起,就廣泛傳播傳統紫砂文化,在成立紫砂合作社時就扛起了復興紫砂工藝的大旗,他與滬上著名畫家協作,與金陵畫派的畫師聯合創意,與中央工藝美院的造型工藝學教授共同設計,特別是在傳、幫、帶堅守紫砂藝術傳統上對宜興紫砂工藝上的探索,對宜興紫砂藝術的發展作出了重要的貢獻,他的巨著《宜興紫砂珍賞》開了研究傳統紫砂文化的風氣,也開了宜興紫砂成型工匠寫作編書的先河,可以說,是他奠定了改革開放以來紫砂文化發展的理論基礎和藝術基礎。所以,顧景舟在當今紫砂界的地位是無人能敵的,這也決定了他的手作之美價值的最高地位。

  我一直這樣認為,如果一個紫砂壺創作者有着顯著藝術成就,它的作品實際藝術價值中的財富價值,要遠遠高於商業運作價值。雖然優秀紫砂作品的價值,也會受藝術品投資環境和市場的冷熱而發生變化,但是,富於藝術性的藝術家作品,其藝術成就換來的資本投資價值在以後永遠高於當時的市場價值。其實,價格與價值之間,是有差異的,甚至說不是那麼一回事,任何一把紫砂壺都有一定的實用價值,但如果上升到藝術價值與收藏投資價值來說,可謂千中難一,有人問我,當下顧景舟的紫砂壺是拍賣市場的硬通貨,隨便一件作品都能拍到上百萬元、上千萬元,他的力作已經與億元價格很近了,但他的真實價值在哪裏?就作品的價格而言,可謂當今公認的最高價格的創造者,沒有之一。確實,就藝術價值與收藏價值來看,顧景舟的作品也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作為一代紫砂藝術界的領軍人物,或者說新中國以來紫砂行業的靈魂人物,其作品的藝術高度,以及文化精神高度到目前為止顯然無人能及,我相信,價格以後也許有人可能會超越,但其藝術價值上,我認為在百年之內也許無人與之匹敵。

  顧景舟坦言,真正的紫砂藝術家必須做到四修:即有境界,有肚量,有鋒芒,有涵養。他曾對我說,這四個方面的修養缺一不可,我們從事的是紫砂藝術,與普通的陶瓷生產不一樣。他說,境界包括一個人的格局和眼界,境界越高,看得越遠越深。境界高,自然能看得寬看得透!宜興紫砂藝術史已經有六百年的時間了,要站在現代人文藝術的高度去審視古人的紫砂工藝與紫砂藝術,多從前代紫砂名人的藝術品中學習並開擴視野,從提高自己的做人格局上多向古人學習,這樣,個人的紫砂藝術才能走的更遠。顧景舟在他的《宜興紫砂珍賞》一書中竭力推崇邵大亨的做人格局和藝術境界,從學習古代藝術發展史上拓寬自己的創作思路,並能很好地結合現代審美,把古典美與現代美融會在一起,成為後學的榜樣。

  人們常說,「肚量」如同藏金庫,量大福大不可量;天包萬象天寬大,地藏萬物地無疆,這是古代先賢的名句,顧景舟認為,宜興紫砂藝人要有「肚量」,我們要走出自己的小天地,要多與同行交流,改變過去生怕自己祖傳的技藝被別人偷走那種舊思維。顧景舟的一生可謂桃李滿天下,他從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擔任紫砂成型工藝輔導員以後的四十年,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紫砂工藝教員,他不但傳授技術,更把自己的從業經驗無償地寫成文章編成書,他以振興紫砂工藝為己任,主動分享,他曾與我講過,人要看得寬,你的路徑才寬,紫砂藝術之路上互相交流學習,才能避免深溝彎路,做人,往往無心求福而得福,不求避禍卻無禍,藝術也是如此。

  所謂鋒芒,即思想要有鋒芒,才能看得穿謬誤與詭辯,彰顯反思與批判的力量。現代紫砂行業,是繼承傳統有餘而創新不足,但顧景舟在年輕的時候就做到了鋒芒畢露,有大膽創新的藝術思想,不光是藝術形式上創新,創作理念上也有創新,不是死守舊傳統,上世紀四十年代中期,顧景舟做了五把石瓢壺,壺型從清中期的石䂪壺轉化來,又融入了清末紫砂大家陳光明的一些造型理念,創作出來後,大書畫家吳湖帆、江寒汀紛紛在壺身上題詩作畫,這就是當今創造天價拍賣記錄的石瓢壺。當然,天價不一定完全是製作技藝的客觀反映,但至少可以看到書畫雕刻藝術和紫砂技藝結合所帶給人們的藝術視覺衝擊力,在紫砂工藝上必須有藝術行為上的鋒芒。如果說顧景舟造壺不帶點鋒芒,在藝術形制上因循守舊,那麼,那些大畫家就不可能在上面進行藝術再創作,正是由於他的鋒芒,才成就了這樣的雅集合作而成就了藝術傑作。

  說到涵養,顧景舟說,涵養主要表現是紫砂藝人有自持的能力,會適當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行為,不會被焦慮和逆境、不適與差錯所束縛,涵養是生活在心靈裏的沉澱物,也是精神自我修煉成果的衍生品。紫砂人的涵養應該是對待紫砂工藝的修煉過程中,善待老祖宗留下來的這一門手藝,對於現在社會上過分追求炒作的職稱,要看得淡,才能自持、有度,成為一個有涵養的紫砂人。顧景舟是宜興紫砂行業中第一個被評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的人,說起評審這個榮譽,還有點小的插曲,他對這樣的榮譽看得很淡,第一次沒有評上,是由於名額所限,他並不氣餒,雖然榮譽是對自己的一種肯定,但對他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那一份對紫砂藝術的情懷。

  欣賞一把紫砂壺、不能僅憑視覺效果,必須用手揣摩,用心思量,因為,真正的紫砂創作,毫不誇張地說,都是得把命搭進去的一件事,不是一件輕鬆性質的行為。創作成型一把紫砂壺不容易,其創製過程十分漫長,要享受這種過程,顧景舟一把提璧壺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國徽立體圖案的設計者高莊教授設計的,但顧景舟歷盡二十二年,做了無數次改進才最終定型。當完美地呈現出一把心儀的造型時候,我們都會欣喜若狂,但是也有一種擔心,擔心什麼呢?因為在紫砂語言的表達上、藝術的尊嚴、深度,以及變與不變的比例等等,加上紫砂是一種遺憾的藝術,當你把它推進窰爐,讓他烈火重生的時候,心一直是懸着的,擔心着的。這種擔心換來的不僅僅是對紫砂工藝的虔誠,更是對茶事文化的一種寄託,可見創作的艱辛。由此可以反觀我們現在的紫砂藝術生態,在如此混亂和消費化的時代依然要堅持藝術的尊嚴是多麼的困難,紫砂創作成型的複雜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要堅持和堅守傳統,敬畏傳統工藝,從傳統中創新創意,才能力爭完美,因為紫砂藝術在根本上界定的意義,一定跟優雅的傳統文化與現代審美意識相融一致。這樣非凡的藝術生命,顧景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