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逢戌狗揚瑞氣 慶有槃瓠保香江
圖：居廉扇面畫《獵犬逐兔》 中文大學文物館圖片
時光倏忽，猶記得去年此時，筆者在本欄暢談雞年物事。彈指間，酉辭戌至，雞去狗來。謹此誠祝讀者諸君，狗年順暢，福樂盈門！
十二生肖中，狗排行十一，僅次於敬陪末席的豬。由於歷代以來，人狗關係密切，國人對於狗的習性與行徑，知曉極多，因此本文只管集中講述狗的一些神話傳說以及關於狗的詩文詞語。
關於狗的神話，倒也不少，但最為人知曉，莫過於狗司風神及天狗食月。
風伯具有天狗之形
古人對於諸般氣候現象均有明確的配屬，因此傳統上我們稱風為「伯」、雷為「公」、雨為「師」、電為「母」，而風伯本身就具有天狗之形。此外，《山海經》提及有一動物，外形如狗，但面似人。這隻狗身人面的動物，很和善，見人即笑，但行動迅速如風，所以每次見到牠，天下就有大風。這隻狗狀動物謂之山?，而山?就是風神。
另一方面，根據八卦的方位分布，風和雷屬於乾位，因而位於西北。由於十二地支的「戌」，位於西面而偏向北，而風位於西北，因此戌狗就自然成為風神。
古人不單視狗為風神，更漸漸衍化出「殺狗止風」的觀念。對於和煦溫風、清涼輕風，人們當然歡迎不已；但對於寒冷刺骨的西北風，人們卻希望快快止息。所以難怪連漢朝經學家鄭玄也提及「磔狗祭以止風」的行徑，而「磔狗」是指把狗分屍，斬成一塊塊。人們認為把地上的狗斬殺，天上的風就可以遏止。
另一個神話就是天狗食月。古人面對月蝕的天文現象，認定是天狗吃掉月亮，更推而認為只要民間敲鑼打鼓，甚至延請僧道鳴鐘擊鼓，天狗就會害怕而把早已吞下的月亮吐出來，而一切就會回歸正常。
為何吃月的是天狗
大家可能奇怪，吃掉月亮的，為什麼一定是天狗呢？其他動物不可以吃掉月亮嗎？
原來正如前述，狗是「戌」的屬配，而「戌」位處西方，以五行而言，西方屬「金」；碰巧月兔是十二地支中「卯」的屬配，而「卯」位於東方，以五行而言，東方屬「木」。根據五行相生相剋的說法，「金」剋「木」，因此狗剋月。這就是天狗食月的因由。
有些地方的人，不單認為天狗會食月，更擔心天狗會吃掉孕婦肚裏的胚胎。所以，但凡孕婦，均不會在星月下行走，以免窺伺中的天狗星把肚裏的寶寶吃掉。
在釋道兼容、滿天神佛的中國，與狗有關而最為人熟悉的，應該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了。
哮天犬也叫作嘯天犬。這隻神獸最早見於晉代干寶的《搜神記》。話說沉香在華山正擬劈山救母，嘯天犬前來阻撓。另一方面，二郎神身邊的嘯天犬，則協助他除魔降妖，而此等事跡，則見於明代《封神演義》（亦稱《封神榜》）。此外，吳承恩《西遊記》也記載了孫悟空與二郎神大戰至最後被神犬咬了一口而敗倒，以致被一眾天神收服。看來，神犬的本領，倒也不少。
大話西遊裏，固然看到狗的本領，但正史中的《後漢書》，居然記載了一段比大話西遊更大話的故事。據《後漢書》卷八十六「南蠻西南夷列傳第七十六」所載：「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剋。乃訪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將吳將軍頭者，購黃金千鎰，邑萬金，又妻以少女。時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槃瓠。下令之後，槃瓠遂銜人頭造闕下，群臣怪而診之，乃吳將軍首也。帝大喜，而計槃瓠不可妻之以女，又無封爵之道，議欲有報而未知所宜。女聞之，以為帝皇下令，不可違信，因請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槃瓠。槃瓠得女，負之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處險絕，人跡不至。於是女解去衣裳，為僕鑒之結，着獨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尋求，輒遇風雨震晦，使者不得進。經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死後……其母後歸，以狀白帝，於是使迎致諸子。衣裳班蘭，語言侏離，好入山壑，不樂平曠。帝順其意，賜以名山廣澤。其後滋蔓，號曰蠻夷……」
槃瓠後人建蠻夷國
《後漢書》所講的其實是蠻夷國（相信是位於湖南長沙）的來源。引文裏的高辛氏，是指帝嚳。他為着犬戎侵撓而苦惱不已。為了退敵，他願意重賞勇將，並且答應招之為婿。最後居然是他所豢養的一隻五色神犬建奇功。故事沒有交代這隻名叫槃瓠的神犬如何殺死敵方的吳將軍，只是說槃瓠把敵酋的人頭帶回來。帝嚳的女兒為着不食言，維護父王的聲譽，主動履行承諾，下嫁槃瓠，並跟隨牠走到人煙不至的地方隱居。他們所生的後代，就是蠻夷國的主人。
請不要訝異，這種人獸結合的神話故事，居然載於正史。其實在《後漢書》之前的史書，缺乏科學根據的傳說，也有不少。姑勿論槃瓠的傳說是否屬實，槃瓠的確成為中國神犬的代名詞，一如驊騮、騄耳和龍馬是神馬的代名詞。
如果覺得上文三則關於狗的傳說有點「離地」而不夠實在，不如看看李時珍在《本草綱目》怎樣按照功能把狗分成三大類？他認為「狗類甚多，其用有三：田犬長喙，善獵；吠犬短喙，善守；食犬肥大，供飢。」簡單來說，李時珍所講的食犬，亦即民間所稱的「菜狗」，只是供人食用；吠犬是指在家看守門口，而田犬即是獵犬，也叫作細犬。前文述及二郎神的哮天犬，亦屬細犬。獵犬瘦而長，善於攻擊。因此，獵犬用於跟隨主人狩獵，例如追捕野兔。此等獵犬，亦俗稱走狗，即是走在主人前頭追捕獵物的一群狗，而「走狗」一詞，更延伸至指那種跟從惡霸或掌權者魚肉欺凌弱者的人。
借狗兔比喻人性的詞語，最常見的應該是「狡兔盡（或作狡兔死），走狗烹」。當然這六字成語可以縮成「兔盡狗烹」或「兔死狗烹」。這個詞語最早見於《史記》的「越世家」。范蠡協助勾踐復國後退隱，而臨行時向文種大夫贈言：「狡兔盡，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藉此提醒對方切勿戀棧富貴，及早引退為妙。另一方面，據說韓信協助劉邦贏得江山後而結果被對方治死時，亦有相同的哀鳴，並且在前述的兩句後加上「敵國破，謀臣亡」。不過，其實一句「兔盡狗烹」已經足以提醒我們人性卑劣自私的一面了。
狗成語盡是貶義
與其他生肖一樣，以狗這種動物作為成語俚語的主角，數量倒也不少。隨口算來，起碼有幾十個，甚至近百。不過，最有趣的是所有成語俚語多含貶義，間或是中性詞，但含褒義者，真的半個也想不出。真奇怪，在日常生活裏，狗明明與人十分親近，但我們罵人或取笑人時，總喜歡以狗作為比擬。例如：「狐群狗黨」、「狼心狗肺」、「狗彘（即豬）不如」、「聲色犬馬」、「豬朋狗友」、「鼠竊狗偷」、「雞飛狗走」、「狗仗人勢」、「狗尾續貂」（比喻以醜續美）、「狗屁不通」、「蜀犬吠日」（笑人孤陋寡聞）、「蠅營狗苟」（以不當手法追逐名利）、「狗頭軍師」（比喻能力低劣但愛幫人出主意）等等。
另一方面，以狗作為罵人或取笑人的俗語，也有一大堆。例如「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打狗看主人」、「打落水狗」（狙擊落難的人）、「掛羊頭賣狗肉」（文雅一點，是「懸羊賣犬」）、「狗口長不出象牙」（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意指嫁了誰就跟隨誰，此語頗帶無奈）、「畫虎不成反類犬」、「閂埋門打狗」（或作「關門打狗」，意指先把事情納入自己的能力或權力範圍內然後慢慢對付）、「獵狗終須山上喪」等等。
引述了一大堆成語俗語，居然連半個與狗有關的褒義也沒有。這也反映了中國人狗關係的文化「特色」。不過，在文學國度裏，歷代作家又怎樣看待狗呢？晉代傅玄寫了一篇《走狗賦》，而北魏賈岱宗亦寫了一篇《大狗賦》。不過，我們先看看一篇寫於唐朝的賦。
杜甫作《天狗賦》
唐代「詩聖」杜甫，畢生作詩無數，而其詩作，震古鑠今，自不待言。原來除了詩歌，他還寫了一些其他體裁的文學作品，當中有一篇頗為著名的《天狗賦》。其實，以禽獸為題的賦，他還寫了《鵰賦》，但篇幅短於《天狗賦》。他也寫了一篇四言贊體的《畫馬贊》。
單以《天狗賦》而言，他在正文之前，先寫一個序言，當中提到《山海經》載述「陰山有獸焉，其狀如貍，白首，其名天狗」。此外，他在序言指出「天寶中，上冬幸華清宮，甫因至獸坊，怪天狗院列在諸獸院之上。胡人云：此其獸猛健，無與從者。甫壯而賦之，尚恨其與凡獸相近。」
上述序言說明唐玄宗天寶年間某冬天駕幸華清宮時，赫然發覺各間獸院之中，居然以天狗院為首。照顧天狗的西域人解釋，這隻天狗威猛健碩，杜甫於是以天狗為題，寫了以下的一篇《天狗賦》。
「澹華清之莘莘漠漠，而山殿戌削，縹焉天風，崛乎回薄。上揚雲旓兮，下列猛獸。夫何天狗嶙峋兮，氣獨神秀，色似狻猊，小如猿狖。忽不樂，雖萬夫不敢前兮，非胡人焉能知其去就……」
杜甫筆下的天狗，骨骼精奇，外貌怪異。身軀雖然不很大，但只要牠一不高興，人們（「萬夫」當然是誇張語）都敬而遠之，不敢靠近，只有西域狗伕才知道牠的脾性取向。
杜甫後來以六句文字深刻描寫天狗如何迅捷厲害、勇悍無匹：「由是天狗捷來，發自於左，頓六軍之蒼黃兮，劈萬馬以超過。材官未及唱，野虞未及和。冏髇矢與流星兮，圖要害而俱破。」前文「流星」一句，估計杜甫是從傅玄《走狗賦》裏「漂流星而景屬兮，逾窈冥而騰起」延伸。到後來杜甫描述天狗受到群獸恭賀時所用的字句「真雄姿之自異兮，已歷塊而高卧」，其實是從賈岱宗《大狗賦》裏所寫的「雄姿猛相，兀然高八九尺」演化出來。
杜甫隨後敘述天狗如何深得君王欣賞重用，可是後來老於空院，猶如老驥伏櫪，而君王早已忘卻天狗。杜甫似乎很想藉着天狗垂垂老矣而道出「士伸於知己而屈於不知己」的心懷，當中或許難免有幾分自況。
蘇軾詩為狗討公道
除了賦體，詩詞也不乏詠犬之作。晉朝張華寫了一首《狗詩》：「如黃批狡兔，青骹撮飛雉，鵠鷺皆盡收，鳧鷖安足視？」表面上，此詩讚揚狗的威猛，但是否含隱若干貶義，讀者或可自行意會。不過，宋代孔平仲所寫的《狂犬》，倒沒有任何懸念，明放着是懼犬之作：「吾家有狂犬，其走如脫兔。撲突盤盂翻，搜爬堂廡污。逢人吠不止，雞噪貓且怒。固難在家庭，只可守邨墅……安敢攜汝歸，重令兒女怖？」
不知孔平仲所養的狗，是否有病，抑或過度活躍，頑皮攪事，以致難留家中而被迫遣之「駐守」別墅，不敢動念帶回家中，以免再次嚇怕兒女？
同樣是人狗關係，蘇東坡倒另有一番經歷。他從弟弟得一吠犬，而這隻狗跟隨他謫遷合浦，因而作詩永誌：「烏喙本海獒。幸我為之主。食餘已瓠肥，終不憂鼎俎。晝馴識賓客，夜悍為門戶。知我當北還，掉尾喜欲舞。跳踉趁童僕，吐舌喘汗雨……再拜謝厚恩，天不遣言語，何當寄家書，黃耳定乃祖。」
蘇軾這首詩，道盡狗的職能和美德，總算還狗一個公道。這才是應有的人狗關係，而斷不是前述成語俗語所表達的抑貶意。但願狗永為人類良伴，為我們的起居增樂添趣。
際此戌狗初至，欣冀槃瓠早臨，護我中華，保我香江。
編者按：適逢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正舉行「戊戌說狗」賀歲展覽至三月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