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物館看見藝術之美

  圖:畢加索的《潑墨人騎圖》(上)與梁楷的《潑墨仙人圖》題材雖然不同,兩畫並列卻一無舛錯
  圖:畢加索的《潑墨人騎圖》(上)與梁楷的《潑墨仙人圖》題材雖然不同,兩畫並列卻一無舛錯

  這幾年,隨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對美與藝術的渴求也在不斷增強。「不在博物館,就在去博物館的路上」,一時成了許多人休閒度假的首選。然而,到博物館究竟該看些什麼,又該怎麼看,卻是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人頭攢動之中,面對名畫珍玩,走馬觀花、視而不見者,恐怕大有人在。進入博物館,「看」是一回事,「看見」又是另一回事,舉起手機拍畫是一回事,在博物館裏陶冶心性又是一回事。\胡一峰

  上世紀六十年代,著名美術史家李霖燦授課時曾說:「來此上課有兩個想法:一是搭建一座從台大到台北故宮博物院的藝術橋樑;二是送給大家一副眼鏡,使大家都能看到藝術之美、造化之奇。」確實,想真正「看見」博物館裏的藝術,我們是需要一副眼鏡的。而《李霖燦讀畫四十年》這本書無疑就是這樣一副眼鏡。

  李霖燦畢業於國立杭州藝專,曾在雲南麗江一帶研究納西文,後任台北故宮博物院研究員。他把自己的一生概括為兩件事,前半生「玉龍看雪」,後半生「故宮看畫」。本書即為他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從事藝術鑒賞和中國美術史研究之結晶。全書共二十二講,內容雖為中國美術史,涉及山水、花鳥、墨竹、書法、陶瓷等,旨趣卻為闡釋中國文化精神和人生態度,目的則是「增強我們的文化信心」。

  正因為如此,本書在談中國藝術時,超越了技法束縛,上升到文化層面,並常以西方文化為參照。比如,書的第二講,針對「幽默」是西方舶來品的謬見,從中國文化的人生境界入手,揭示了中國藝術中的「幽默感」。李霖燦舉出陝西扶風發現的一件仰韶陶器上「尷尬」的中國人面孔為例,並聯繫到八大山人「哭之笑之」的署款,說明自遠古以至於明清,中國人早已懂得幽世界一默,並將之表現在藝術品之中。這片紅陶上寥寥三筆製成的人臉,也很像現在網絡上流行的「囧」字,今天看來,更添幾分趣味。

  東西藝人此心同

  在書中,李霖燦還舉出了更多中國藝術史上的例證,比如發現於長沙的青銅胡人笑俑,「在高高的顴骨間,滿臉堆下笑來,笑得如此憨傻充沛,人間有什麼開心的事令人絕倒如此?我每一瞻視,不禁萬斛愁銷,而且受其感染,笑不可仰,如山憂患一時俱空。」當然還有著名的漢代說書俑,以及宋人雜劇《眼藥酸圖》、陳老蓮的《雙隱圖》、齊白石的《小雞爭蚯蚓圖》等,均為如此。因此,李霖燦總結道:「中華民族亙古以來血統之中,早已豐沛地具有這種高貴的情操,還需要捨近求遠去租借舶來品嗎?誰說中國人沒有幽默感?——真是『笑話』!」

  書中還專設了一講,論「中西藝術思想異同」,李霖燦以羅丹的《沉思者》與北魏《思維像》相比較,揭示中西思維方式之差異。「沉思者」精神狀態十分緊張,全身筋肉繃緊,滿頭大汗,而「思維像」則從容不迫,跏趺而坐,支頤而思,臉上露出一副了悟之後的欣然。李霖燦認為,這兩尊同為表現思想的雕塑,「從某一個角度透露出中西藝術思想底色的不同」。西方人畫天使,多半要加上翅膀,因為在他們的想法中,沒有翅膀就無法飛翔。中國人則不然,給仙人一朵雲彩,便騰空而起了。西方人畫風景,「不但比例正確,而且光線色彩逼真,畫成之後,還一定在四周給它釘上一個鏡框,嵌在牆上就同在室內打開了一扇窗戶,透過這扇窗戶,您就可以看到花園中的一角芬芳。」中國人要表現的則是山川雲樹之大全,而非真實自然的一部分,從中抒發的是對天地、人生的看法。

  不過,不論中西,藝術的主體都是人,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藝術總有超越國界、種族之處。對此,書中也舉出了不少例子:陶比卡博物館所藏《同心圓睡貓》與明代沈周的《貓圖》,畢加索的《潑墨人騎圖》與梁楷的《潑墨仙人圖》,庫爾貝的《花籃圖》與李嵩的《花籃》……

  胡適曾經說過:「中國藝術可能是研究中國文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捧讀此書,品味插圖,咀嚼文意,當可明瞭李霖燦通達的文化觀念,從而對人類文化發展大勢有所參悟吧。

  祿東贊的相貌

  本書名為「讀畫」,作者在畫中讀到的不僅是藝術,而且有歷史。書中記載了一段小故事。一九八○年,台灣的「中央研究院」在南港召開漢學會議,李方桂任秘書長,在歷史考古組中發表了《吐蕃大相祿東贊考》的論文,引起與會者關注。李霖燦趕去看他,向他提了一個問題:老師,您研究祿東贊如此之透徹,可曾知道他是一個瘦子還是一個胖子?李方桂笑道:難道你會知道?李霖燦說:不但知道,而且有照片在手;不但有照片,而且還是彩色的。李霖燦所說的是著名的《步輦圖》。畫中,唐太宗坐在步輦之上,接見祿東贊。後者身材瘦削,穿着細花小衣,恭謹而立。

  類似的例子還有不少。李贊華《射騎圖》,畫一個契丹人手中持箭,後面跟着一匹駿馬。從這張圖中,可以看到史書記載的契丹人「薙髮」究竟是什麼樣子,契丹人的馬匹用什麼樣的鞍、蹬、轡頭。《契丹使朝聘圖》則向人們展示了契丹使臣帶了些什麼禮物,裝在什麼樣的抬格之中,宋朝接受朝貢的禮制如何。閻立本《職貢圖》對於研究唐史,也具有重要價值。再如,《元世祖出獵圖》把沙漠之浩瀚、行旅的配備、大漢的儀仗表現得十分完備。更有意思的是,一位胡人馬背上竟然蹲着一隻豹子,它脖子上繫着繩索,正在閉目養神。有些看畫的人以為這是被捕獲的一隻雛豹,實則不然,該豹名曰「齊塔」,乃是能替主人捕捉野物的獵豹,在馬可波羅的遊記中也有提及,而在這張畫中,它以生動的形象出現在我們面前,無疑深化了我們對元代風情的了解。

  李霖燦模仿章學誠的「六經皆史也」,提出「藝,皆史也」。凡是現世珍藏的藝術品都是歷史上的重要證人。史學史上,把甲骨、漢簡、敦煌和清內閣檔案稱為近代的四大史料發現,李霖燦則把台北故宮博物院所藏藝術品視為「第五大史料發現」。總之,「從平常的眼光看去,台北故宮博物院是一個專題的藝術博物館,內中所陳列的秦磚漢瓦、唐宋名畫、明清瓷器,——都是價值連城的藝術珍品,它們的功用卻只是藝術欣賞,似與實用研究無關。但是我們若捐棄『成見』,改一個角度,從歷史研究的眼光看去,那真的是『煥然一新』。」他還提出,台北故宮博物院裏還藏着一批歷代帝后像,「史書輿服志上寫下了千言萬語,都還不如一張當時的『彩色照片』有用。」

  這一見解,其實也可以在前輩學者那裏獲得共鳴。左圖右史,本是中國的傳統,雖然相當一個時期內,圖像的意義不曾受到應有的重視,但呼籲糾偏者代有其人。宋代鄭樵提出,歷史研究中,圖文必須互相印證,缺一不可。陳寅恪在一九二五年呼籲建立藝術史學科,系統地整理、陳列和出版圖像遺物。而鄭振鐸更是十分重視圖像對於歷史的意義,他在所編《中國歷史參考圖譜》的跋中說:「書籍中的插圖,並不是裝飾品,而是有其重要意義的。……歷史書卻正是需要插圖最為迫切的。從自然環境、歷史人物、歷史事件、歷史現象,到建築、藝術、日常用品、衣冠制度,都是非圖不明的。有了圖,可以少說了多少說明,少了圖便使讀者有茫然之感。」

  穿越時空的「生意」

  如前所述,本書重在闡發中國的文化精神和人生態度。全書結尾時,作者有一段美文,可謂點睛之筆:「人間到處有奇景,觸境可以生情,傳達文心有妙筆,妙筆可以生花,只需脫略世俗,洗滌鉛華,便能化腐朽為神奇,點黑鐵成黃金,一片佳景當前,請即珍賞人生!」

  書法是中國獨有的藝術,以一根寫入人心的線條,深刻地展現了中國人的文化追求,書中第十一講「書法的欣賞和啟示」,對此精彩地論述。李霖燦回憶了他當博物館館員時的一樁「絕事」,有一位德國抽象畫家找到他,說只有一個小時可以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停留,想看一件對他最有幫助又最有啟發的寶貝,於是,李霖燦拿出了懷素的《自敘帖》。德國畫家一看大喜:「雖然我一個漢字也不認識,但是這一位中國書法家的心意我是完全明白。」此處之「心意」顯然是超越了具體的藝術形式的內在精神追求。

  對於中國藝術的追求,書中概括為「生」。古人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宋儒常常教人「觀萬物生意」。李霖燦以《小寒林圖》、《早春圖》、《喬木圖》為例,說明中國畫樹枝有一種獨特畫法,每一根樹枝上的結梢,都是書法上的「無往不復」,這種回鋒的筆意,表現的是樹梢上汁水充沛的生機。傳為李成所作之《觀碑圖》也是如此。碑這個物件,本身就給人以荒涼滄桑之感,再加上一片「寒林」,更增加了歷史縱深。「寒林」是中國山水畫的經典題材,其主旨在於表達煙林蕭疏之詩意。李霖燦認為:「其實感知所由來是因為河朔平原之上,每當黃葉落盡只剩枝條在寒風中掙扎搖曳之時,一經落日晚霞照耀,紫色蒼涼照人,而且枝梢末端充滿了極強的生長意識,我們分明見得到,冬日一過,白雪消融,每一條樹枝,都會抽條發芽,宇宙又是一片熱鬧。」因此,「寒林圖」畫的雖是不着樹葉之枝條,它的生機卻告訴人們,一旦大地回春,即會欣欣向榮。這種蓄勢待放的意境,正是中華美學一貫的追求。

  同為經典題材,「墨竹」的意境也是如此。北宋文同的《墨竹》最為知名,蘇東坡說,文同畫竹時,胸中有成竹。可見,文同的竹,實為畫家心靈寫照。在這幅圖上,竹子受阻於千仞懸崖,先俯後仰,卻昂然向上。元代的李珩見到農人以竹做籬笆,他便撿起來加以培植,一個月後,竹子都翠翠然充滿了生機,這種百折不撓的生意,讓畫家感動不已。幾年之內,他連續畫了多張《竿竹圖》送給好友,傳遞「生生之謂易」的道理。元代的吳鎮畫竹也十分有名,他的《墨竹圖》中也有俯而仰的懸崖倒垂之竹,表現得也是不為世俗屈服的奮鬥精神。

  在這本書中,李霖燦還談到了墨色、線條,也提及了蘇東坡、顧愷之,還說到了陶瓷、納西族故事,看似隨興所至、信手拈來,實則有一紅線貫穿其間,這就是穿越時空的「生意」。正是在「種樹栽花,一片生機」的陶冶中,我們看到了中華文明的數千年傳續不息,以此而讀一部中國藝術史,我們便可以在齊白石的《蛙聲十里出山泉》中聽到生命的呼喚,也會在徐悲鴻的《晨曲圖》中感受人間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