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札記/阿瑟.魯賓斯坦:永不從俗/李夢

  圖:鋼琴家魯賓斯坦/作者供圖
  圖:鋼琴家魯賓斯坦/作者供圖

  上周此欄介紹了嚴謹理性的布倫德爾,今天為大家介紹的鋼琴家是這位奧地利人的前輩,性情與那位「學究」式鋼琴家迥然不同,他就是阿瑟.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一八八七至一九八二)。

  若將二十世紀中期登場的著名鋼琴家如裡赫特、吉列爾斯和霍洛維茨等人,以金庸小說中的東邪西毒南帝北丐類比,那麼阿瑟.魯賓斯坦在二十世紀偉大鋼琴家中的地位,不亞於武林中傳說的虛竹或是獨孤求敗,不單輩分較「五絕」為高,更是身懷神技,行事為人也極其灑脫不羈,頗有些「仗劍天涯」的架勢。魯賓斯坦活到九十五歲去世,從七歲登台一直演奏到九十多歲才收手,可說是親眼見證二十世紀古典樂壇的起落曲折。他曾說,女人、美酒和音樂是他生命中三件不可缺少的東西,而他這一輩子,大塊吃肉大碗飲酒,倒也真真踐行了自己的人生格言:享受生命。

  有位朋友曾說起,他當年進入古典音樂的世界中以至如今沉迷不能自拔,全得歸因於魯賓斯坦演奏的蕭邦。的確,如果哪位愛樂人家中沒有那套RCA唱片公司出版的魯賓斯坦演奏蕭邦全集,都不太好意思自稱古典樂迷。那十多張唱片中收錄著名作曲家蕭邦為鋼琴所寫的夜曲、瑪祖卡、圓舞曲、奏鳴曲、協奏曲還有一些精巧玲瓏的小曲,每首經蕭邦的同鄉、波蘭人魯賓斯坦詮釋,都是百聽不厭。

  說來慚愧,我曾經一度聽不出魯賓斯坦演奏蕭邦的好,甚至覺得他對於某些曲目(比如夜曲系列)的詮釋有些硬,少些浪漫輕巧的意味。後來,當我聽多了詩意玲瓏的版本,聽多了炫技縹緲、惹人暈眩的演奏,我才發現魯賓斯坦不是不擅長炫技(他七歲已登台演出舒伯特的鋼琴曲,記譜能力極強,自小被視作「神童」),只是不想在蕭邦的曲目中炫技罷了。身為同鄉,他深知這位波蘭作曲家遠不是人們慣常印象中的「沙龍音樂家」,只會寫一些好聽浪漫的曲子討貴族太太的歡心。他明白蕭邦背井離鄉的孤寂,因此我們格外能從他演奏的蕭邦(尤其是那幾首敘事曲)中,聽出激昂與熱烈的意味,那絕不是浮於淺表的歡樂,而是雜糅苦痛與悲辛的深沉低吟。連著名指揮家兼鋼琴家巴倫博伊姆都說:「是魯賓斯坦讓我瞭解蕭邦。」

  這或可用來解釋魯賓斯坦為何對勃拉姆斯的作品情有獨鍾。這位德國作曲家看似性格內斂、不苟言笑,實則內心世界熱烈而張揚。這一內外鮮明對照,在他的交響曲和鋼琴協奏曲中均有呈現。魯賓斯坦演奏的勃拉姆斯第一與第二鋼琴協奏曲,正正展示出冷暖與動靜之間的張力,尤其將那些宏闊高昂的段落奏得大開大合,儼然一副登高望遠、一覽眾山小的姿態。

  晚年的魯賓斯坦巡演不停,身邊有年輕戀人作伴,優哉游哉,另類亦不從眾,成了樂壇傳奇。他曾經批評年輕一輩的鋼琴家過於謹慎放不開,在台上演出時生怕出錯,因此不敢暢快抒情。而他呢,即便被人指責彈錯音,卻從來「不知悔改」,晚年演奏蕭邦和勃拉姆斯鋼琴協奏曲時,更是常有錯漏。他本人毫不以為意,甚至嘲笑那些十足精準、小心翼翼的鋼琴家像是機器一般。「音樂會鋼琴家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一個連續不斷敲打鋼琴的人而已。我是一個音樂家。」

  或許,音樂家與獨奏家的分別,就藏在他飲過的美酒,他的愛人的雙眸,以及他在西班牙旅行時享受的陽光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