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煙雨\長征路上的「俄界會議」\白頭翁
一九三五年八月中旬,中央紅軍終於走出苦難的草地,許多紅軍戰士,踏上黃土地後,幾乎都情不自禁地倒卧在黃土地上哭了。沒有準確的統計,據時任紅三軍團政委的楊尚昆回憶:進入草地前,中共紅軍有一萬二千多人,「和四方面軍暫時分手後,我們陝甘支隊七千餘人進入甘南。」許多久經考驗,身經百戰的紅軍戰士,死在草地的水草灘裏,至死不得入土,至死死不瞑目。
更大的難題,更大的危險,更難的選擇,還在等待着中央紅軍,向何處去?如何落腳?如何生存?如何發展?中央紅軍從江西中央蘇區突圍以來,這道難題就始終未解,始終困擾着中央,苦難愈重,危機愈深,困惑愈多,緊迫性就愈加刻不容緩,這是關係着紅軍生死存亡的大計。一步走錯,中央紅軍危矣,黨中央危矣,中國革命危矣,中央紅軍面臨生死抉擇。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二日,中央紅軍到達甘肅的俄界,中共中央政治局在俄界召開了擴大會議,這就是著名的「俄界會議」。
俄界當年是座藏族山寨,零零星星地住着二十幾戶藏族人家,家家幾乎家徒四壁,土牆木樓,俄界當時無名,藏族同胞喚之為高吉,意思是此地可能有虎,給紅軍帶路的漢族人根據藏族同胞的發音,翻譯稱俄界,俄界從此青史留名。
「俄界會議」開得緊張,也開得艱難。當時中央紅軍面臨的形勢極其艱苦,極其嚴峻,極其危險,一步蹬空,有可能葬送中央紅軍,斷送中國革命。
當時中央紅軍面臨的形勢,從紅軍內部看,張國燾公然違背中央決定,反對北上抗日,率領紅四方面軍公開分裂紅軍,重返草地,南下四川。張國燾之所以敢明目張膽地和中央對着幹,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他依仗着自己人多、槍多,當紅一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在懋功縣達維會師時,據說中央紅軍有二萬多人,四方面軍有十萬人,張國燾多次想摸中央的底,在《張國燾回憶錄》中,他認為中央紅軍是殘師敗旅,人數不足五千,所以他才敢要挾中央,向中央叫板。
按彭德懷回憶,中央紅軍走出草地大體不會超過六七千人,且是疲憊勞苦之師。長期作戰,長期行軍,長期營養不良,得不到休整,有病有傷得不到及時的治療,部隊已經達到了極致。且脫離隊伍者大增。據《彭德懷自述》中說,中央紅軍在走出草地到達俄界期間並沒打什麼大仗,但部隊減員大增,以至於兵員減半。中央紅軍已經失去全部重裝備,後勤供給基本全無,紅軍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據一些老紅軍生前回憶,他們只在打下遵義時進城剃過一次頭,發過一套軍裝。此時無論幹部戰士個個又黑又瘦,幾乎人人有病,全靠精神意志支撐着,剛到甘南,藏族同胞以為他們是逃荒的,要飯的,流浪的。漢人叫他們是「花子隊」。而外部又是逼人的嚴峻,幾乎到了要置中央紅軍於死地的絕境。
紅軍到達的甘南迭部一帶,重山疊嶂,窮山僻壤,處處險惡,易守難攻。國民黨早在紅軍出甘南之前就開始經營這一帶的防禦,對這一帶的土司頭領大加封賞,發放槍支彈藥,給錢給物。對當地的地方軍閥魯大昌封官加職,委任他為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第七方面軍隴西路總司令,新編陸軍一五四師師長,與國民黨第八戰區司令長官朱紹良在岷縣、臘子口、西固等地布下重兵,修築堅固工事,破壞一切道路橋樑,堵死紅軍;蔣介石又速派國民黨中央軍胡宗南部、薛岳部集結十幾萬部隊快速從左右兩翼包抄。前堵後追,劍拔弩張。中央紅軍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一刻。
「俄界會議」通過毛澤東作的《關於與四方面軍領導者的爭論及今後戰略方針的報告》,然後將中央紅軍縮編為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由毛澤東兼任政委,彭德懷任司令員,林彪任副司令員,決定迅速拿下臘子口,再圖發展。「俄界會議」開得也沉悶,也沉重,因為並未能解決紅軍往何處落腳,單憑紅軍眼前這些人,這些槍,要開創一個新根據地幾乎絕無可能。當時陝西的東北軍、西北軍和地方軍閥總兵力應在三十五萬人,所以「俄界會議」對今後的戰略行動也是茫然四顧,很難尋找到一個明確的目標,作出先衝出臘子口,然後伺機向甘寧進軍,創造機會,求得國際支援。兩年後的實踐證明,那也是一條絕路、死路,紅軍西路軍二萬一千多人全軍覆滅。就在「俄界會議」上,毛澤東發言說,向北發展只要能保留幾百個幹部幾千名戰士,就是很大勝利了。
為保留革命的種子,面對前堵後追之敵,針對中央紅軍的實際情況,中央只有一個選擇,到中蘇邊境地區去,背靠蘇聯,求得發展。可以肯定,「俄界會議」前後,中國革命已經到了最危機的時刻。蔣介石親自布置「圍剿」,十分自信,認為這次紅軍陷入「絕地」,絕難復生,因此向其三路「剿匪」軍隊,下令懸賞緝拿紅軍領導人,開出懸賞,彷彿其勝在即,生擒毛澤東獎勵十萬元,獻首級者獎八萬元;生擒彭德懷林彪的,各獎六萬元,獻首級者各獎四萬元;一直開價到紅軍師以上領導。可見其囂張得意到何種地步!我解讀「俄界會議」中,中央紅軍的戰略決策是走一步,看一步,摸着石頭過河,過了河再說,不能坐以待斃,等着敵人合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