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好，藍毗尼\□白頭翁
六
釋迦牟尼到底留下多少舍利？因為釋迦牟尼的舍利，當年印度的八大王國劍拔弩張，一場亙古未有的舍利戰爭一觸即發，八個國王各自派兵把釋迦牟尼火化現場包圍得風雨不透，軍隊摩拳擦掌，旗鮮械耀，只看熄火之後舍利的情況。幸虧有高僧大德出面協調，在釋迦牟尼眼前，豈能兵戎相見？佛祖教導忘者又焉能擁有釋迦牟尼的舍利？終於決定，把釋迦牟尼的舍利分成八份，每個國王珍藏一份，每個王國建一佛塔，作為珍藏佛祖舍利之殿。那當是世界上第一次建塔。世界第一塔就是佛塔，佛塔也是梵文，自流傳入中國後，塔的式樣、結構也千姿百態，但在佛教中，那都不能稱塔，佛教中只有安放舍利的塔可稱為塔，沒有舍利的只能稱其為「支提」也是梵文。
釋迦牟尼到底留下多少舍利？誰是權威的說法？有說四萬八千枚，頭骨、牙骨、頰骨、指骨等等舍利，釋迦牟尼為什麼火化後會產生那麼多舍利？有科學的說法嗎？有位哲人說得真對，已知世界探知得越廣越深，未知世界就越廣越大。
我在中國拜見過佛祖的舍利，比如陝西法門寺的佛指舍利，拜見時的那情那景至今猶在眼前。激動的心情至今依舊。據說在中國有佛祖舍利的不下十幾處，但在尼泊爾，卻似乎未見一處，只有在他的出生地藍毗尼有一大冢，內藏有釋迦牟尼的牙舍利。我們沒有搞明白，為什麼這顆佛祖的牙舍利沒有安放在佛塔之內？這其中該有多少故事？多少傳奇？
讓人感到神秘的是在那個牙舍利的大冢上，有一棵參天茂盛的菩提樹，其樹華蓋之大能遮避整座大冢，菩提樹葉又大又厚，長長的葉梢尖尖地直挺天外，樹葉之密，一柄緊簇一柄，似乎密不透風，但微風一掠，滿樹，滿天皆是樹搖葉動，嘩嘩之聲猶如寺中群僧翻閱經書。據說其冢之外有堂，堂前有殿，殿前有廟，廟前有塔，而如今則已灰飛煙滅，只有這棵不老不眠的菩提樹空對大冢，在喃喃自語，彷彿還在講述着千年的興衰。
站在釋迦牟尼舍利大冢前，早晨晨光之中，能眺望見印度的田野森林，能遠遠地看見印度的恆河，能隱隱地看見東南方有紫氣升騰，那兒就是佛教史上最著名學府那爛陀寺。也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佛教寺廟，直到今日似乎也沒有哪座寺廟能超過那爛佗寺，因為據唐玄奘記載，當年他去時，那爛陀寺有僧人多達萬餘人。中國最早到那爛佗寺學佛的是東晉的大僧法顯大和尚，學習的時間最長，最有成就的是唐玄奘。
那爛陀寺其實是座極神聖的佛學院，哪朝哪代哪年建的寺？開的學？印度無文字記載，依然要靠唐玄奘的記述。那爛佗寺當時的廟階甚高，絕非是僧人就能邁進的；要入那爛佗寺修行，入則必考，入考甚嚴，經、律、論，門門必高中，否則勸其後轉。每年因考試不得入者竟然十之七八，其考之嚴、之難不比今日考取北大、清華易。唐玄奘入考時，那爛陀寺的主持大和尚僧名為感賢法師，入得門來，進得堂來，拜得佛來，感賢大和尚要親自考考這位不遠萬里來到印度的東土和尚，因為他早有耳聞，玄奘盟誓，不入印度，絕不東歸一步。據說感賢第一堂面試，整整考了三天；三堂面試，考得那爛陀寺外大塘中千朵蓮花一起開放，水中朵朵蓮花，已經一百多歲的老主持大和尚望着廟寺千年難遇的聖景，輕輕捋着齊胸的大白鬍鬚，舉行隆重的收徒儀式。據說感賢大師一生只收過二十五位高徒，唐玄奘最傑出，鬚髮皆白的百歲老和尚以手摸頂，親自授課，為唐玄奘講經十五個月，《瑜伽師地論》是最深奧的佛經之一，全經共有四萬餘字，是一部包納萬類的大經。最初寫在多羅樹葉上，佛教之中稱貝葉經，唐玄奘在那爛佗寺學經五年，讀了三遍；臨行，曾在那爛佗寺大廟前栽下一棵菩提樹，一千多年過去了，那爛佗寺的盛況早已一去不返了，早已是「秦磚漢瓦」，其情其景猶如釋迦牟尼在藍毗尼牙舍利的情景，但那棵菩提樹依然挺拔，依然茁壯，依然風采，依然如故。也有一說，眼前這棵在藍毗尼牙舍利冢前的菩提樹也是唐玄奘當年前來朝敬時栽的，如今千年已過，只有它和那爛佗寺前的那棵菩提樹隔空相望，隔山隔水，喃喃相語。
藍毗尼的早晨，明光微曦，會有一群群鳥鴉靜靜地落在牆上、樹上、電線上，甚至路邊小舖的桌椅上。這裏一種頸背上有一圈灰褐色頂圈的烏鴉，可能是藍毗尼特有，讓人稱奇的是它們會像鴿子一樣列成方隊飛翔，然後一隻按一隻斜飛着從半空中衝刺下來，發出一聲接一聲地尖脆而響亮的叫聲。
一切都在甦醒，一切都在朝陽，一切都在等待，幾千個朝霞，幾千個旭日，幾千個風光，都因為釋迦牟尼？藍毗尼的早晨讓人難忘，那是聖地的靈光。
（完）
．白頭翁
本名崔濟哲，新華社高級記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任新華通訊社副社長，中國報業協會副主席。著有《走進黑色世界》《舊曲新歌》《清唱》《風從天上來》《歷史的氣質》等，作品多次獲獎，入選《中國新文學大系》，被譯為多國文字，被中國國家圖書館和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