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母 性\葛 亮
外公將小貓埋到了更遠的地方。芒果沒有再追趕過去，但是卻淒厲地叫了一天。
當我來到了這個家裏，牠第一眼看到我，便似乎恢復了安靜。牠試探地走到了搖籃邊上，趴下來，試圖用身體把我捲裹起來。與對牠的小貓，一模一樣。
在我長到六歲時，芒果再次懷了孕。這時牠已經很老了，很瘦弱，但是肚子很大。外公說，至少有四隻小貓啊。牠變得小心翼翼，護着肚子。走得也很慢，趴低身體。看上去，好像用肚子貼着地面。
到接近秋天時，外公說，我很擔心她會生不下來。
但是，中秋後的夜裏，牠忽然發出了淒厲的叫喚。外公披上衣服，走到了堂屋，看見芒果正卧在外公為牠準備待產的窩裏。羊水已經破了，牠變得十分焦躁，身體出現些微掙扎。四肢繃起來，似乎很緊張。外公看護着牠。這樣一個多小時，都沒有生出來。牠好像很疲憊了，叫聲也開始虛弱。
外公很傷心，說，唉，芒果已經十歲了。生這窩小貓，可能會要送了牠的命啊。但這時，芒果卻流出了許多血。然後外公就看見有小貓的頭露出來了。
生出了一隻後，芒果似乎耗盡了力氣。牠將身子靠在箱壁上，望望外公。閉上了眼睛，像是要睡過去。外公將牠剛生出的小貓放在牠眼前。我說，芒果，加油啊。
芒果終於張了一下眼。牠艱難地抬起頭，伸出了舌，輕輕舔了一下小貓。這隻小貓真瘦小，蜷縮着，好像在瑟瑟發抖。
芒果將小貓都生出來了。果然是四隻小貓，但是另外三隻都是死胎。可能是太久沒有生出來，都悶壞了。
小貓身體上都包着胎衣，血淋淋的。外公摀一下我的眼睛，不讓我看。自己用一隻鞋盒，把小貓都裝起來。我知道他又把牠們埋到花園裏去了。
這一回，芒果似乎並沒有很傷心。牠甚至沒有多看一眼。牠的心思，都在活下來的這隻小貓身上。
這小貓很瘦，閉着眼睛，看不見。但是，好像是因為本能，也可能是因為氣味。牠很快鑽到了芒果的懷裏，發出了「咪咪」的細微的叫聲。芒果用嘴巴拱一拱牠，引導牠找到了母乳的位置。牠立即趴了上去。手指長的一隻小貓，竟然有很大的力氣。我看牠使勁地吸吮，竟然將芒果的肚皮吸得一起一伏。
外公笑笑說，這一窩裏，就留下牠一個，是個「福將」。芒果十歲了，也算功德圓滿了。
芒果剩下的一隻眼睛，目光變得很溫柔。牠軟軟地叫一聲，時不時去舔一舔這隻小貓，理順牠還很柔軟的胎毛。在我看來，小貓的毛色，實在是有些奇怪的。大體而言，牠算是一隻貍貓，但是身上莫名有一塊白。貓身上局部的黑白顏色，一般都有點睛的作用。比如，在頭上的黑呢，可以叫「烏雲蓋頂」。生在四爪上的白，可以叫「踏雪」。總之，都可以起個好聽的名字。可是呢，這隻小貓很奇怪，只在側面的肚皮上，生了圓圓的一塊空白。像是身上的花色，忘記被填滿了。外公問我，毛毛，你看這像個什麼。
我看了看，說，像一隻湯圓啊。
外公哈哈大笑，說，好啊，那就叫牠「湯圓」吧。
（「貓的故事」之二，標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