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活着」的古城裏 沉醉潮風古韻


  美人之最高境界,在於美不自知,不濃妝艷抹,不矯揉造作。潮州,便是這樣一位清新秀麗的古韻女子。她那數千年的悠久歷史,不是藏於博物館之中,也沒有刻在古建築之上,而是在潮州人悠然自得的生活裏,在生機盎然的煙火氣裏,在「活着」的古城裏。不管時光如何流逝,光影如何交替,那份溫存雋永,總讓人意猶未盡,欲說還休。\大公報記者 鄭曼玲

  潮水

  在潮之洲,潮水往復。潮州之名始於此。

  每一座城市的氣質往往同與之相依的母親河息息相關,潮州亦不例外。繞城而過的韓江,不僅哺育了千百代潮汕人,更是潮汕文化的溯源和載體。它流經粵東、閩西,注入南海,同時也是一條千年商路,起於唐,興於宋,盛於明清,晚清民國達到高潮,整個流域遍布僑鄉。

  韓江之美,迤邐靈動而富有詩意。晴天,江面波光瀲灧,清風徐徐,秀嶺綠樹倒映其中,船隻穿江而過,便弄碎了一汪清幽;雨天,江面浩浩淼淼,山色空濛,水霧繚繞,放眼望去,只覺雲煙氤氳,如夢似幻。

  與之相比,橫跨江面的廣濟橋更為聞名遐邇。廣濟橋又稱湘子橋,它始建於南宋,集梁橋、浮橋、拱橋於一體,是世界第一座啟閉式橋樑,與趙州橋、洛陽橋、盧溝橋並稱中國四大古橋。

  廣濟橋全長五百多米,東、西段是重瓴聯閣、聯芳濟美的梁橋,共有橋墩二十四座,中間用十八隻梭船,連成舳艫編連、龍卧虹跨的浮橋。當時潮州人在橋墩上建起亭台樓閣,很快便成為商賈雲集、熱鬧非凡的橋市。天剛破曉,晨曦初露,店舖競先開啟,茶亭酒肆,各色旗幡,迎風招展,登橋者抱布貿絲,問卦占卜,摩肩接踵。車水馬龍的一里長橋一里市,活脫脫一幅現實版《清明上河圖》。

  清雍正二年,潮州知府張自謙又鑄了兩頭鉎牛,牛背上鐫有「鎮橋御水」四字,分置於東墩和西墩,孰料至清道光二十二年,那東墩的鉎牛竟被洪水沖走無蹤,從此流傳一首潮州民謠:「潮州八景好風流,十八梭船廿四洲。廿四樓台廿四樣,二隻鉎牛一隻溜。」

  在漫長的年代更替中,廣濟橋曾遭遇毀損和破壞,直至二○○三年才按明代風格進行全面維修,重新成為潮州文化地標。人們常說「到廣不到潮,枉費走一遭;到潮不到橋,白白走一場。」如今,到此參觀的遊客川流不息,若在夜晚登橋,還可欣賞璀璨夜景,在時光的舊痕裏,依稀聽到歷史的回聲。

  潮人

  說起潮人,必須從一位並非潮人的歷史名人說起。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的韓愈,唐元和十四年被貶為潮州刺史,當時那裏還接近荒蠻之地。主政潮州期間,他興鄉學、重教化、築韓堤、襄農事,贏得百姓愛戴。「不有韓夫子,人心尚草萊。」韓愈之前,潮州只有進士三名,韓愈之後,到南宋時,登第進士就達一百七十二名,當屬韓愈大興教育之功。至宋代時,潮州已成為人文鼎盛、重禮崇儒的「海濱鄒魯」。

  潮州百姓將韓愈奉若神靈,祭鱷之地叫「韓埔」,渡口叫「韓渡」,鱷溪叫「韓江」,江畔高山叫「韓山」。潮州的街道、店舖、學校、樹木也多以韓為名,後人又建一韓文公祠千年相祭。僅僅當了八個月的「潮人」,韓愈便使潮州的山山水水皆姓了韓,可見潮人的崇德尚禮、知恩圖報。

  古城中諸多牌坊是這裏人才輩出、人文薈萃的歷史見證。太平路街區是橫穿古城中軸線的一條中央街,在北宋已基本形成,長度約兩公里,被譽為「天下第一牌坊街」。如今已修復的街區共有石牌坊二十三座,並保存着大量明清時期古民居建築群。因應韓文公千年教澤之綿延,潮州人的聰敏、精思、好學在刺繡、陶瓷、木雕、泥塑等工藝品製作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這些手藝的民間流傳度非常廣,市井人家男女老少閒暇之時都喜歡擺弄擺弄。

  譬如繡花抽紗,昔時潮州女俗,百金之家不晝出,千金之家不步行,日勤女紅。徜徉在古城阡陌縱橫的大街小巷,常常能看到半開半合的門樓裏,兩三繡女聚在一起,一張方櫈,二個沙包,壓着幾框圓圓的花規,一邊飛針走線,一邊輕輕絮語。精巧別致的繡工、恬恬淡淡的心性,便在這種氛圍裏應運而生。潮州男子的一雙巧手,亦不遑多讓。三家巷的金漆木雕、上東堤的麥稈剪紙、開元街的花燈香包、楓溪鎮的通花陶瓷,都足以讓人拍案叫絕。最具代表性的金漆木雕,將浮雕、通雕、線刻融為一體,層層疊疊。

  潮劇

  穿梭古城中,不期然總會邂逅幾位「丁香一樣的姑娘」。撐把碎花傘,穿着木屐鞋,仄起腳後跟,在寬不盈丈的深深小巷裏行走,聽淅淅瀝瀝的雨點,從路旁綠葉濺落下來。那輕聲軟語的潮州話和款款蓮移的姿態,不由得讓人聯繫起潮劇舞台上那清清麗麗的歌喉和風擺楊柳的台步。

  潮劇是宋元南戲的一個分支,明中葉前唱腔已趨向成熟,迄今已有四百多年歷史。對於潮人而言,潮劇不僅是一種戲曲,更是一種生活。潮汕地區各鄉鎮都有所謂的「弦間」,就是供民眾自娛自樂演奏潮樂的地方。只要你有興趣,盡可在此學練,高手一時興起,還會言傳身教、指點一二。逢年過節,或是神明「老爺」升天下凡的重要節慶,村裏一聲招呼,立馬出來一個有模有樣的吹拉彈唱班子。

  而在城裏的潮州人,平時也會去劇院看看潮劇,過一過戲癮。厚厚的幕布拉開,生旦淨末丑粉墨登場,鑲金繡銀的戲衣襯着勾紅抹綠的妝容,婉轉動聽的樂曲穿過數百年的時空長廊,裊裊不絕。一幕幕,一齣齣,既有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悲歡,也有市井黎民、販夫走卒的苦樂。

  幾百年間,戲台上的蟒袍、帽翅、厚底靴不曾改,戲文裏依然唱着愛恨情仇、善惡賢愚、公理良知的人間百態。台上的人舞扇揮劍,水袖翩翩,一顰一笑,咬字行腔,演活了歷史和人生;台下的人看得如痴如醉,心旌蕩漾,忍不住跟着搖頭晃腦、指尖輕扣,一時忘了身在何處。

  潮學

  漫步潮州街頭,隨處可見饒宗頤的題詞墨寶,讓人深切感受到這座文化底蘊深厚的古城與饒公之間千絲萬縷的淵源。

  饒宗頤一九一七年生於潮安縣城,其家族是潮州首富,同時又是文化世家。一九三五年,饒宗頤承父遺志補修《潮州藝文志》,產生廣泛影響,學術地位得以確立。此後因應時勢變遷,饒宗頤離鄉來港,遊學四海,放眼世界,成為一代國學大師。成名後的饒宗頤,始終心懷家國,他深諳潮州文化之博大精深,不遺餘力積極倡導潮學研究,闡明研究和弘揚潮汕文化是一件惠及子孫後代的大事。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首屆潮州學國際研討會」在香港中文大學召開。饒公發表《潮州學在中國文化史上的重要性—何以要建立「潮州學」》一文,正式提出「潮州學」(也稱潮學)的學科概念,論述其內涵。這被學界視為建立潮州學的宣言書,饒公在國際上首先舉起了潮州學的旗幟,吸引了國內外眾多學人加入研究行列。

  對家鄉一往情深的饒公,在古城建設方面亦傾注了大量心血。當地提出修復廣濟橋後,他親自出任顧問,為廣濟橋寫下巨幅對聯「古橋還舊貌,薄海同謳歌」。二○一一年三月,逾九十高齡的饒公應邀回鄉訪問,看到修復後美輪美奐的千年古橋,大加讚賞,又現場揮毫寫下「廣濟」二字牌匾。

  而今,當人們漫步於巍峨壯觀的梁橋、精巧奇麗的浮橋上,觀賞那層閣飛樓、油欄畫檻,欣賞亭台中那行雲流水般的楹聯書法時,總會想起為這座千年古橋的重光做出貢獻的潮人翹楚饒宗頤。可以說,「海濱鄒魯」的沃土,孕育出大師饒宗頤;大師導夫先路,潮學幽潛得以弘揚。如今,在潮州古城區的下水門城腳,建有一座饒宗頤學術館,參觀者絡繹不絕,以此表達對這位潮籍文化巨擘的敬重和熱愛。

  潮州工夫茶

  有潮人的地方就有工夫茶,過門即是客,請茶便是禮。無論聚會宴請,抑或閒居悠處,乃至瓜棚田間,隨處可見一幅幅提壺擎杯長斟,充滿安逸情趣的畫面。古城中的人們大多友善,於門口擺上一茶攤子,三個杯子,幾把矮櫈子,嫻熟地用滾水轉杯燙杯,見人路過就喊一句:「有閒來喝茶啊。」茶薄情厚,從城南,到城北,一聲聲工夫茶的「請、請」裏,就這樣一家家穿過了潮州,認識了古城。

  潮文化以「精」聞名,有人認為是資源匱乏帶來的「不得已而為之」,也有人認為,潮州人是貴族的遺民,追求品質來自基因裏的精緻講究。

  可以說,喝工夫茶是潮州人生活中最具形式感的一幕,亦是潮州文化精細入微、精益求精的極致體現。燒杯熱罐、高沖低斟、關公巡城、韓信點兵,一系列程式,外人看來覺得繁瑣費時,但對潮州茶客,為了喝上好茶,一切都很值得。

  「尋常飢渴外,多事養浮生。」這是清初詩人陳恭尹所寫關於工夫茶的五律。在潮州這一座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茶館裏,天大的事都要「先喝杯茶」已刻進潮州人的骨子裏。一壺茶,三兩好友,恬淡從容,自在安寧。杯茶話人生,看起來更像一種極具東方式審美的行為藝術。在他們眼裏,浮生不過就是一杯茶,拿得起,也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