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什錦\《清風亭》上話滄桑\肖復興
《清風亭》是一齣老戲，久演不衰，最要感謝馬連良才是。以前，舞台上只演最後《天雷報》一折，是經過馬連良對劇本和表演唱腔的整合，才讓世人能夠看到《清風亭》的整本演出。
如今，《清風亭》成為老生做功戲的經典，很多老生都以演出《清風亭》為榮。其中除了馬連良，最精彩的是周信芳。我無緣看過二位的現場演出，現在只能聽他們留存下來的唱段，看他們的音配像。馬連良滄桑中帶有感傷，周信芳悲愴中帶有幽默，都已幾近絕響。
《清風亭》吸引我的，還在於它的內容。它講的是一個知恩應該圖報的故事，張元秀老兩口將棄嬰拾取回家，靠做豆腐打草鞋，辛辛苦苦把孩子養大成人，不想孩子十三歲那一年，認得生母，重回官宦人家，自己長大之後又考取功名，當了大官，重返故里，卻不認張元秀老兩口，最後遭天譴被雷劈死在清風亭下。
這是一個傳統的故事框架，如今看來，並不新鮮。但幾百年來傳統的故事能夠流傳下來，總應有其道理，便是和尋常百姓傳統的倫理道德和審美取向相脗合。這兩個傳統，如同兩條河流，在戲曲的舞台上下合流貫通，方才打動人心，超越時光。這便是傳統的力量。老戲，有時可以看到傳統頑固卻韌性十足的恒定力量，潛移默化，水滴石穿，穿過悠長的歲月，一直到今天，滴水成珠，珠串成鏈。
世風變化中曾經一度把《清風亭》說成是宣揚封建道德，其實，道德從來只有好壞優劣之分，美好的道德，不分封建還是不封建，可以從古至今，代代相傳，綿延不絕。知恩圖報，便是這樣美好的道德之一，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況且，《清風亭》裏面不僅是知恩圖報，更有尋常百姓對於生命的憐憫之心和敬畏之感，以及在艱辛生活中相濡以沫的平凡深情。因此，張元秀老兩口才會不惜千難萬難，將一個非親非故的孩子撫養成人；在看到生母前來相認時，才會那樣善解人意替生母着想，忍痛將撫養了十三年的孩子奉還。也因此，在看到飛黃騰達的孩子竟然不再與自己相認時，才會那樣失望，那樣悲憤，一頭撞死在清風亭下。
從拾子——還子——到認子，這樣層層遞進的三個人生階段中，不僅完成了戲劇自身邏輯與節奏的演進和高潮的迭出，也呈現出人性矛盾衝突的撕裂和觸目驚心。這樣觸目驚心的戲劇化，更宜於中國觀眾所接受。在這裏，我們不僅看到忘恩負義，更看到美好心地，這是人性本質的良善，對於這個動盪甚至變得越來越醜陋的世界依然存在的價值與意義所在。所以，當老兩口看到這種人性坍塌之後，他們毅然決然選擇了死。我一直想，他們並不只是為了一個忘恩負義的孩子而死。那個叫繼保的孩子，只是一個象徵。在他的身上，寄託着普通百姓好惡的基本標準，和對這個世界殘存的一點期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