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青春粉絲俱樂部、頭髮和臉譜

◆金氏徹平的「青春粉絲俱樂部」主題雕像。 作者供圖
◆金氏徹平的「青春粉絲俱樂部」主題雕像。 作者供圖

  劉 征

  這周去看金氏徹平的「青春粉絲俱樂部」。但凡看過這組雕塑,你就很難遺忘它,因為它是用頭髮做成的。這讓人很容易聯想到貞子這樣的日本恐怖片。一個女人半夜三更從馬桶裏鑽出來,看不到臉,僅僅是一頭長髮離你愈來愈近,令人毛骨悚然。而大多數時候,恐怖片當中女鬼的標準造型都是長髮遮臉。

  我想長髮遮臉所帶來的恐怖感並非導演造成的。早在中國古代,這就是一種對付怨靈的方法。倘若哪位死者含恨而亡,那些害怕被報復的生者就會讓死者以髮拂面,口中塞糠。以避免她們變成怨靈前來報仇。按照這種方式下葬最著名的當屬曹丕的髮妻甄宓了。

  這種對於面目模糊的恐懼實際上在於人總是通過面部表情來識別一個人。就好比戲劇當中的臉譜,紅臉代表忠誠,白臉代表奸佞。一齣戲曲,演員剛一出場,我們就通過臉譜知曉了他們的本質,進而得以心安理得地支持該支持的,反對該反對的。儘管在中途觀眾時常感到十分氣憤,但是在一個個期待善惡有報的希望當中終於堅持了下來,迎來了最終那個大快人心的結局。所以這種表現形式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很受歡迎,甚至造就了戲曲這門藝術。日本的歌舞伎也是如此,它也有一個叫做「隈取」的臉譜技術,白色的粉底加上赤、藍、茶色, 「藍隈」是鬼的色調,有時又表現陰險小人。

  可見,人最大的恐懼在於無法識別對方,對人最大的敵意則在於令對方無法識別。將這種社交恐懼進行藝術加工,就形成戲曲,恐怖片,或者成為一種對付死者的儀式。所以,臉譜化的好處就是一目了然,省去了很多需要識別的麻煩。因為,打從臉譜化開始,就注定了它一定會有一個善惡有報的結局,在這種固定的結構之外,戲曲反倒可以完全把善惡扔到一邊,着重關注唱腔和姿態。這是戲曲總是慢慢悠悠的原因。

  中國早期的影視劇也繼承了這種黑白分明的臉譜化,不過自從批評者開始認為這種方式忽略的人的複雜性,並進而削弱了藝術作為一種反思所應帶來的立體感之後,中國的影視劇就開始探討起境遇當中的人。一種人本主義存在主義現在幾乎無處不在。

  不過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東南亞似乎依然流行這種臉譜化的表達方式。尤其是泰劇,幾乎完全建立在愛憎分明之上。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最近傳到內地的作品不多,僅就前幾年有一部很有名的合拍劇《小娘惹》來看,故事講述了馬六甲華人社會的文化歷史,裏面的壞人從頭壞到尾,好人則善良到無以復加。看的時候,觀眾不由得就會攥緊拳頭,心跳加快,氣的牙癢癢。

  金氏徹平用大眾的後腦勺堆積成一個人形雕塑,讓所有人就都成了無面目者。據說這個靈感來自於粉絲俱樂部當中的觀眾,粉絲身處其中,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後腦勺。這讓我想起宮崎駿的《千與千尋》,在這部討論人性迷失的電影當中,有一個象徵丟失自我的無臉人。金氏徹平的後腦勺恐懼應當與此相同。而且,金氏徹平還更進一步,把這些頭髮都換成了卡通人物的頭髮,以預示流行文化取代個人面目的現實,令商業符號成了人的面目。所以,人是需要被臉譜化還是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