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隨心動 念在筆端 饒宗頤畫筆下的香港遊蹤
「故鄉隨腳是,足到便為家。」國學大師饒宗頤曾有詩如此寫道。一生中,饒公足跡遍及世界多處,也下筆描繪各處風光,但他筆下的香港卻尤為不同。
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副館長(藝術)鄧偉雄在《香江情懷:饒宗頤教授筆下的香港風光》一書中,比較了饒公繪畫世界與繪畫香港的不同,也比較饒公與其他南來文人藝術家對香港描繪的不同,特別指出:「雖然饒教授認為他的繪畫是和他的學術互相配合及增益,但他描繪世界各地風光時就像其他畫家一樣,是『望盡天涯路』,就算再進一步,也不過是『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至於描繪香港,肯定是朱竹垞的《賣花聲》句云:『燕子斜陽來又去,如此江山』。」
隨着饒公的畫作遊歷香港,可見他對香港的親暱愛意,盡在筆端。他的畫中,不僅記錄當時的生活風景,亦融匯自己當下的感受,山水天地,盡為人心意念的映照。鄧偉雄稱這些作品如同「饒公心中剪裁過的香港風光」,灑脫、流逸,加上畫中所記錄的詩詞,別具「詞情詩意」。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屯門山水 尋找禪師遊蹤
翻看饒公的畫作,會發現他對好幾個地點的風景情有獨鍾,屯門就是其一。
饒公研究佛學,又對香港的歷史有頗深涉獵——這在《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中的<史學>篇可見一斑。他喜歡記錄屯門景色,就與自身的研究興趣有關。相傳魏晉南北朝的杯渡禪師曾在屯門青山灣登岸,之後沿青山而上。鄧偉雄回憶道,饒公曾研究杯渡禪蹤,時常去屯門尋找遺蹟,「那時的屯門和現在完全不同,所以我們看他筆下的屯門,現在卻是認不到了。」
2006年的《金繪屯門舊景》是其中頗為特別的一幅,山水以金色勾勒於磁青紙上,顏色對比強烈,不是尋常山水畫的風格。在畫作上,饒公正有題:「屯門杯渡禪師登岸處。」將其史學探究記錄於繪畫中,又以中國畫抽象的筆法記錄眼前風光。還有一幅《屯門帆影》,山石嶙峋,遠處見一小船,畫作上有饒公關於屯門的長句「屯門曷曾高,青山繚白日。波濤汩沒處,舟楫猶百十。……」最後又說:「今此地重樓疊屋,非復昔日景象。」在鄧偉雄看來,饒公時常感嘆,杯渡禪師曾經居住過的寺院,以及有關他的碑記,種種遺蹟,現在都已湮沒,故憶寫畫作時忍不住發出慨嘆,亦通過這一畫作,留存他對屯門昔日的印象。
薄扶林與荔枝角 重溫舊時回憶
饒公的畫作中,亦記錄不少在香港各處的舊日生活足跡。
一幅《荔枝角海灘》,讓人驚問,荔枝角還有海灘?畫作作於2004年,那時的荔枝角當然不見海灘,饒公乃翻看昔日寫生稿,乘興憶寫地區風光。「荔枝角海灘,就是舊時回憶,現在已經全部填海了。」鄧偉雄回憶,荔枝角海灘是他兒時旅行游水的地方,附近的荔園遊樂場曾是香港規模最大型的遊樂場,是五六十年代兒童熱門的遊玩地。80年代填海後,海灣逐漸演變成現在荔枝角公園及美孚新邨的一部分,如畫作中的寫意海域已經不復見,正如饒公在畫作上所題:「遊人嬉水處,今已崇樓疊屋,非復曩觀矣。」
「饒生覺得,我們應該要畫一些眼見的風景,又或者是可以讓他想起當日的香港是怎樣的風景。比如他曾經去獅子山找山中的刻石,現在的獅子山哪還有這些呢?甚至好多山都已經沒有了。」而這些往日回憶,則在畫作中被留存下來。
1952年至1968年間,饒公在香港大學任教,辦公地點是位於港大薄扶林本部校園的鄧志昂樓,2003年,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正選取了此樓作為館址,門外矗立着饒公親筆書寫的「慈悲喜捨」大字木刻對聯。2003年成畫的《薄扶林雨中》正是饒公對港大任教日子的回望。畫上有題為:「曩歲執教港大,寓居薄扶林,輒步此小徑,去今近半世紀矣。」鄧偉雄認為,畫作特別之處,是綜合了宋人法常、梁楷及玉澗的潑墨畫法與元人黃公望、倪雲林的樹法。這兩種畫法迥異,卻被饒公自然融合在畫作中,以大寫意大潑墨的方式,記錄大雨滂沱中,樹影婆娑掩映下的小徑,可見饒公對古人筆法的純熟駕馭。「當時饒公在薄扶林居住,畫中的這條石階就是他每天走回家的那條路,這幅畫畫的是他的記憶,而他畫作中常常描繪的雨景則凸顯了水墨的特點。」
饒公八十歲以後,繪畫可謂是更加隨心所欲不逾矩,「饒生寫畫經常是隨心而動,」鄧偉雄笑道,「時常是桌上有什麼紙就拿來用,什麼紙都試下,所以很多人不會用來作畫的,他也會用。」不論是生紙熟紙又或是如《薄扶林雨中》所用的有花紋樣式的紙,他都通通信手拈來,再用中式筆墨繪畫其上。在《香江情懷》中,鄧偉雄曾詳細寫下當年他看饒公繪畫《潑墨獅子山》的過程。此畫繪在日本製的金咭上,鄧偉雄說,這種紙多用來寫書法,而因為表面光滑,一般要用乾筆,像饒公般作潑墨畫,很少見。繪畫時,饒公先用水將金咭拖濕,然後潑上濃墨,濃墨之上再潑上清水,再用筆將墨塊帶開成山形。自然風乾後,用筆勾勒出小樹和屋子,成為獨特作品。這種心隨意動、不拘一格的創作方式,亦是饒公的特點。
心經簡林 喜愛山野大嶼山
說起饒公,最為聞名的地點,怎能少了「心經簡林」?
2002年,饒公書寫了大型的《心經》,隨後,香港政府計劃將筆跡刻在38條木柱之上,打造成香港日後的標誌性文化地點,命名為「心經簡林」。建設時,饒公時常到現場觀看,2006年,東涌纜車啟用,饒公還專程乘坐纜車上山觀看,回來後就創作了畫作《心經簡林》。鄧偉雄說,饒公很喜歡大嶼山,經常去遊歷,他常去的有個地方,可以從大嶼山望向海,現在也變了。《心經簡林》用平遠構圖法描繪大嶼山景色,畫作右邊遠處可見的木條就是建好的「心經簡林」。
饒公喜愛山野,筆下的山景無數,獅子山、大嶼山都有多幅。鄧偉雄說,饒公不是只是畫山,而是要畫他對山的感覺。「比如他畫過雨中的大嶼山,是因為有一次去大嶼山正好遇到大雨,很危險,他畫的就是當時的感覺。」他說,「每一個畫家畫香港都有自己的風格,比如嶺南畫派的老師們,他們每個人都是畫他心目中看到或者記得的香港。基本上,中國畫都是如此,所以我們常說,中國畫西洋畫有什麼不同?西洋畫看畫是求於畫內,看顏色如何、線條如何;中國畫則是求於畫外,要看畫家對物體的感受,而不是物體本身是什麼樣的。我覺得饒生畫香港,很特別的也在於他是畫自己的印象。你說大嶼山是否真的是這樣?他覺得大嶼山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