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情深 當代視角再現昆曲《長生殿》 張軍:與青年在一起 傳承才更鮮活
當唐代的綺麗宮門再次開啟,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故事,這次將會是圓滿抑或遺憾?一句「古今情場,問誰個真心到底」的追問,在昆曲與中樂的碰撞中,又將呈現怎樣的當代演繹?作為香港中樂團第47樂季的開幕音樂會,結合昆曲與大型中樂合奏的跨界交響《月滿長生殿》現正於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上演。於從藝逾30年的國家一級演員張軍而言,其實已無需再思辨傳統與創新的關係,堅實的根基使一切早已融會貫通,從「水磨新調」新昆曲萬人演唱會到當代昆曲獨角戲《我,哈姆雷特》,他樂於叩問經典,與青年共同探索昆曲的鮮活可能。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 圖片由香港中樂團提供
從知遇、霓裳、驚變、雨夢到重圓,《月滿長生殿》集滬、港、台三地藝術家聯合製作及演出,冀以音樂的抽象引發觀眾更多跳脫於文字之外的遐想。暌違五年,張軍猶記得2018年與香港中樂團合作的《牡丹亭·長生殿》所呈現的完整音樂劇場演出所帶來的震撼,既是以音樂會為主體的表演,也使昆曲唱腔、音樂與表演都有更大程度的擴展。他稱,此次《月滿長生殿》的昆曲部分在舞台上又得到了更全面的彰顯,整體敘事也會更加完整,再輔以極具空間感的舞台設計和多媒體,更使這個跨越逾300年的故事歷久彌新。
以旁觀者身份看待傳統經典
彼時,香港文匯報的記者曾在《牡丹亭·長生殿》的舞台上欣賞過張軍的演出,那時他還是位心無旁騖的昆曲藝術家,創辦了上海張軍昆曲藝術中心,主演過《牡丹亭》、《長生殿》、《玉簪記》,當代昆曲《春江花月夜》、《我,哈姆雷特》等多部大戲,塑造了昆曲舞台上多個風格迥異的角色。此次在《月滿長生殿》中,他將分飾兩角,先以當代學音樂的學生身份翻閱古代曲譜,從而與唐朝音樂家李龜年有了對話的機會;再帶領觀眾穿越至大唐盛世,化身為唐明皇與楊貴妃演繹一場生死之戀。
台上那位以當代視角再看《長生殿》的青年,正是張軍自己。「我其實很多時候都在用一個昆曲旁觀者的身份在看待傳統經典,看待偉大的傳統藝術。我既會全情投入到昆曲藝術當中去,也會作為當代社會的一份子,觀察、叩問和尋找某一種答案:今天的人與傳統文化到底什麼關係?或者說其實沒有答案。」他補充道,「好像這個作品也是我自己與社會的關係,所以我在台上用我自己的角度去說那些台詞的時候,其實是順其自然的,因為我的藝術人生本如此。我是一個既在戲裏面也在戲外面的人,我既在觀察傳統藝術、故事與精神,也深入其中在解釋它,與觀眾達成某一種探討和思考。而變成唐明皇也很順其自然,因為他是我三四十年功力的一種無縫銜接,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無根基的跨界創新無意義
「跨界創新」在戲劇界早已不算熱詞,誕生的各類作品卻良莠不齊,張軍堅信,沒有根基的跨界創新作品,着實沒有太大的意義。基礎是「手眼身法步」五法,是表演、眼神和唱做,而他想表達的當然遠不止這些。「我在做自己作品的時候,通常覺得還是有話要講,比如說在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故事裏,我們看到停駐馬嵬坡的歷史,唐明皇和楊貴妃又豈止是帝妃而已,其實這是我對這個戲的感受。叩問古往今來,叩問情感和人心、人性,我覺得都是永恒的話題。」
當然,無論是導演李小平的舞台鋪排,還是作曲金復載創作的長達兩小時的大型音樂作品,或者王奕盛呈現的多媒體設計,這些手段其實都屬昆曲之外,但張軍所在意的,並不是作品被定義為創新或者其他什麼,而是當馬嵬驛兵變時的鼓聲響起,觀眾有沒有被捶到心頭?當安祿山起兵造反,觀眾有沒有為唐明皇憂心他的愛人該怎麼辦呢?當唐明皇說只能放棄她的時候,觀眾心底又會不會劃過一絲悲涼?他說:「因為我們這些創作者所追尋和探討的都是傳統故事裏的同一些問題,所以我們才能聚集起來,建構出這個統一而有機的創作,並對此做出自己的詮釋,再通過音樂和戲劇與觀眾分享,大家共同去思考情感和人性。」
此次的《長生殿》被冠以「月滿」之名,結局也是在月宮重逢終成眷屬的圓滿。朝榮暮落,或許李龜年還執着於對這個愛情故事的悲涼定義,但當張軍通過飾演唐明皇而深入其中的時候,他發現兩人其實已經為這份情感付出了最大的熱忱,「可能在現實世界裏面有遺憾,但他們就是這樣一對情侶,最後在月宮裏相見,說一句你送給我的東西我永遠都收着,就足夠了。人生本如此,總有很多無奈,但只要我們心裏覺得這是一輪滿月,就是圓滿。」
難忘與香港觀眾共跨千禧年
張軍對香港有一種溫暖的感情,1999年12月31號夜晚在葵青劇院演出《牡丹亭》,與香港觀眾共同跨越千禧年的畫面還令他記憶猶新,「香港觀眾對所有地方戲種都很支持,演員一上台就會給予熱烈掌聲,香港對昆曲也非常厚待,羅家英和汪明荃老師常來觀賞昆曲。」而時隔五年再赴港,他不僅完成了《月滿長生殿》這個與香港中樂團兩三年前便許下的約定,還帶隊以上海戲劇學院附屬戲曲學校的名義去到滬港社團總會、西九戲曲中心、香港藝術節等機構探訪交流,幾日行程安排得充實而圓滿,「我就是要告訴香港的朋友們,戲校要來了,希望我們學校的100多位專業老師和600多名學生,可將香港作為一個全世界傳統與當代文化藝術碰撞的大平台來實現自己。滬港兩地其實很像,都具有包容開放的特性,應該要通過這樣的互動交流,讓我的孩子們在畢業的時候,不僅掌握一身扎實基本功,更具備廣博的世界性的眼光。」
他透露,明年恰逢戲曲學校建校70周年,他計劃率團赴港與中樂團進行深度互動,也走進香港的藝術院校,走近市民和年輕人,「我覺得傳統戲曲是得年輕人者得天下,戲校就是因為不斷有新生進來,70年路程走過,藝術才能夠生生不息。之前我無論在香港演昆曲還是中樂,都較少有機會接觸當代香港青年,也讓我暗暗下定決心,未來會帶更多的作品來與香港青年對話和互動,讓他們感受一下我們的作品和精神風貌,以及當代傳統戲曲演員如何面對傳統與當下的對話。我期待聽到青年的疑問,喜愛或批評都可以,我覺得只有跟青年在一起,我們的傳承才會變得更加地鮮活。」他說。
從「昆曲王子」到戲校校長 讓他們成為我們
如今,張軍已擔任上海戲劇學院附屬戲曲學校的校長兩年有餘,當記者走入他在劇院後台的休息室,只見他仍在通過手機遠程處理學校事務,「現在要出來演出一次,還是有很多行政事務要處理,所以這個禮拜其實工作強度非常大,我盡可能在排練的間隙再協調一下。」從過往一年登台近120次,到兩年前決定回到母校,再到今年4月在《春江花月夜》的上海「封箱演出」中揮別「張若虛」,他笑說自己並無掙扎和猶豫,「多年來我除了演出之外,其實也做了很多美育普及的工作,走進了很多所學校,可以說也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如今昆曲的觀眾年輕程度。一個演員能夠在舞台上演戲當然是件很快樂的事情,而從整個傳統藝術傳承的角度來看,教育尤其重要,我希望未來會有更多像我這樣的演員可以讓藝術代代相傳,所以當有機緣可以回到母校的時候,我發自內心是願意的。」
暫停《春江花月夜》的演出,因為他堅持演員需要心無旁騖地去投入演出,當面對大量行政工作時,他終是做出了取捨,或者說是暫時性的調整。其實,他希望戲校內的老師可以和他一樣,在舞台上依然是一把好手,「這樣他才會更多地感受藝術,才能夠更清楚你要傳承給下一代的究竟是什麼,所以登台演出這個部分還是需要堅持的。」於是,他此次也帶了四位戲校同事參與演出,「通過前後幾個月的工作,以及這一個多星期的現場工作,我相信勝過千言萬語,只有跟最高級別的團體合作走一遭,才知道藝術為何物,劇場為何物,藝術的高標準嚴要求為何物,以及怎樣才能做出來一個打動自己和觀眾的作品,這是非常珍貴的東西。我自己就這麼多年這麼過來的,在一次次的高壓和煎熬中迫使自己成長,這對於青年才俊來講是很重要的一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