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人趙慶安與北京古建築再續「情緣」 煥新古老技藝 重燒臨清貢磚
凌晨五點,大運河兩岸的鄉村仍是一片寧靜,位於山東省聊城市的臨清市魏家灣貢磚文化傳播展示基地已開始新一天的忙碌。臨清貢磚燒製技藝傳承人趙慶安正在基地門口的兩座小土山下選土。而在基地深處,兩座磚窯的火爐已燃燒多日,熊熊的火焰從磚窯的「天眼」中發出金黃色的光芒。「北京的城,臨清的磚」,作為明清兩代修建宮殿城牆的特供用磚,臨清磚被用於北京紫禁城、明十三陵、天壇等多處皇家建築,歷經五六百年仍不鹼不蝕,敲擊有聲。至現代,臨清貢磚燒製技藝經國務院批准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當地政府亦大力發展貢磚產業,使一度中斷的古老技藝煥發新生。曾「撐起一座皇城」的臨清貢磚,不僅與故宮再續「情緣」,還成為了北京古建築修繕的指定用磚。◆香港文匯報記者 殷江宏、胡臥龍 臨清報道
趙慶安是土生土長的臨清人,祖父在窯廠做掌櫃,父親也在窯廠謀生。趙慶安從小在窯廠裏長大,童年時跟着父親「跑斗」(窯廠工人在狹小空間中持續奔跑和扛運磚塊的工序稱「跑窯」、「跑斗」),到十五六歲時已學會全部技藝獨立「開場」(指達到獨立開窯的水平)。後因行業不景氣,趙慶安迫於生計出去跑運輸,但不管走到哪裏,總是忘不了少年時承載了無數汗水和歡笑的那座窯廠。
反覆實驗配製「蓮花土」
2008年,趙慶安回到家鄉,在古窯廠舊址基礎上創立了臨清貢磚燒製基地,他想燒製出昔年貢磚品質的臨清磚,把祖輩留下的傳統技藝傳承下去。
沒有想到,現實先給了趙慶安一個「下馬威」。當地的「蓮花土」,是臨清磚成為貢磚的重要原因。蓮花土是因黃河沖積而形成的淤積土, 切面由一層紅土、一層白土和一層黃色膠質構成,層層疊疊如蓮瓣一樣均勻清晰。蓮花土土質黏沙適宜,細膩無雜質,其燒成的磚「擊之有聲、斷之無孔、堅硬茁實、不鹼不蝕」。
「古建築用磚,要經得起夏季的曝曬雨淋和冬季的冰雪嚴寒。燒製臨清磚,材質是重中之重。」趙慶安說,老輩子做磚的土要經過三冬兩夏,冬天把土翻出來晾曬,次年開春再翻一次,土裏面的膠泥經過大自然分化出來,紅土和白土的配比亦很均衡。但隨着國家對土地的保護政策,他們現在用土主要是河道清淤時購買,土裏雜質很多,紅土和白土的比例也需要重新調配。 趙慶安為此急得好幾天睡不着覺。後來他自己研發了一套設備,經過擠壓、過篩等流程去掉雜質,又經過反覆實驗找到不同磚型的白土、紅土配比,萬里長征才終於邁出第一步。
磚廠在磨難中尋轉折
而與之後的資金短缺、產品滯銷等重重困難相比,這已是最簡單的問題。最困難的時候,這個山東大漢忍不住在老母親面前失聲痛哭。「在你走到任何一個瓶頸、發現到了絕境的時候,老天爺會給你一個轉折,或許第二天就有轉折……」趙慶安回憶,「有一年廠裏全是磚,工人幹了一年活兒發不出錢來,已經到了砸鍋賣鐵的程度。沒想到第二年開春,來買磚的人嘩嘩地,一下子把磚全賣掉了——幹磚廠就和唐僧取經一樣,要經過重重磨難才能有個正果。我當時就覺得廠子大於一切,幹得像個瘋子一樣。只要是能出來好磚,能保住廠子的生產,什麼都能豁得出去。」
猛火燒足月方可出窯
臨清貢磚自明朝起就制訂了一套嚴格的燒製流程。燒成一塊磚要經歷近二十道工序,主要包括選土、醒泥、製坯、晾坯、裝窯、焙燒等,每一步都要精益求精。燒製前,磚面須刻上匠人、作頭和窯戶的名字,確保不合格的磚可追溯到責任人。焙燒環節則須用猛火晝夜不停地燒足一個月,磚才可出窯。
為了更好地保證質量,趙慶安從當地挑選了十幾個頂尖技術工人,堅持按照傳統工藝燒製古建用磚。他說:「咱們的磚在任何時候拿出來,都應是貢磚中的精品。」
成古建修繕指定青磚
2015年起,故宮博物院因修繕需要,多次購買趙慶安的貢磚基地所產古建用磚,用於御花園等區域的地面修繕。第一次送磚時,趙慶安把每塊磚頭都敲了一遍,手指都敲出了血。2021年11月28日,貢磚基地迎來了五位來自故宮的「砍磚人」,專門對基地加工的故宮修繕用磚進行修整。師傅們在這裏連續工作了幾個月,其專業水平和敬業精神令趙慶安欽佩不已。
前故宮博物館修繕技藝部主任李永革認為,臨清貢磚從燒製工藝、青磚顏色、外觀質地、抗凍融等方面,均滿足故宮古建修繕需要。他一併提出,近年來隨着古建修繕的發展,原材料對修繕質量的影響日趨明顯,古建用磚就是其中之一。當前燒製古建用磚的窯廠越來越少,可選擇餘地也越來越小,已經影響到了正常的修繕需求,建議相關部門給予一定保護政策,保證文物建築所使用青磚的生產。
2021年底,北京市文物保護協會文物建築保護專業委員會授予臨清市魏家灣貢磚文化傳播基地為北京市古建築青磚材料基地。這意味着臨清貢磚不僅與故宮再續前緣,而且成為北京市古建築的指定青磚。
一償夙願,趙慶安激動之餘亦壓力倍增。「中國五六百年的臨清貢磚,叫咱接到手裏了,如果做不好,咱得把老祖宗臉給丟了。」他說,「(我們)做出的每一塊磚,就是一個良心磚。因為它出現一點質量問題,會給整個古建築造成很大影響。不能把老祖宗留下的這個寶貝、榮譽,毀到咱手裏。」趙慶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