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點鴛鴦譜」 攝影師作家合奏「上海樂章」
22位作家、22位攝影師在《消逝與眷戀》中,進行了一場獨特的「城市文化試驗」——項目組織者把隱去了攝影師姓名的22組城市影像,一一「盲配」給22位文字作者,用「亂點」的「鴛鴦譜」,合奏出一闋兼具文學性與紀實性的「上海樂章」。22組由影像與文字共同完成的作品,或回望、闡釋不同歷史階段的上海,一窺現代化進程中城市與市民生活的變遷;或深入市井縱深之處普通人的生活,捕捉獨屬於上海的城市氣質。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章蘿蘭 圖:上海文藝出版社提供
由上海文藝出版社推出的《消逝與眷戀》一書,緣起於澎湃發起的「上海相冊」項目。之所以選擇上海,其意義不僅在於這座海納百川的城市有着太多的故事,等待着被人們發現和重寫,還在於其在中國城市中的典型性,令到觀者得以進一步思考城市與人的關係。44位創作者各自從城市發展、日常生活、個體記憶出發,敘事抒情、想像虛構、社會紀實,都表達着自己對城市的觀察、理解甚至想像,延展出不同角度、更豐盈的城市記憶與城市話題,交融着不同個體在上海這座城市的生命經驗。
獨立攝影評論家、策展人姜緯在前言中寫道,城市題材至今仍是中國攝影的短板,或是對城市化進程茫然無措的反應。在從前,我們的想像、秩序和語言以鄉村為中心,城市化的出現,一切價值都將在此背景下被重估,對自然、旅行、鄉土、綠色的「懷念」和「嚮往」,其實也是被城市消費和對城市的焦慮所支配。「雖然我們最終還是會面對那些人類精神生活的基本問題,但我們感受和理解這些問題的方式和路徑,將和前人大不相同,這是挑戰,也是機遇,可以說,『上海相冊』就是一種針對性的有力回應。」
「盲寫」的靈感碰撞
22位攝影師和22位作家,合作完成了一場影像與文字的「冒險」。一位攝影師撰寫的800字的自述,連同其拍攝的一組照片,被轉交給一位文字作者。在《消逝與眷戀》中,影像與文字並不是常規意義上的「看圖說話」。由於攝影師被主辦方刻意隱去了姓名,無從知曉影像的來龍去脈,於文字作者而言,之後的寫作過程等同於天馬行空的自由發揮。寫作者的個人記憶被手邊的影像喚醒、激活,最終形成的文章,既可能與照片契合,也可能與攝影師的初衷南轅北轍。
影像與文字,過去與現在,一對記錄者的視線,在此縱深、碰撞、交匯或錯過。「凡攝影的,皆已過去,但過去的不一定就是歷史。」姜緯認為,如果不能引起現實的思索,打動現實的興趣,和現實的心靈形成交互,「過去」在現時的思想活動中就不會復甦,就無法真正獲得它的歷史性。
姜緯說,「盲寫」讓「上海相冊」這個項目很「好白相」(有趣),這種操作就像「喬太守亂點鴛鴦譜」,誰也無法預料到底會有怎樣的結果,卻是實驗的應有之義——勇於探索,大膽嘗試,打破畫地為牢。「比如這組照片,交給這個文字作者『盲寫』,至於是寫成散文、詩歌、還是評論,還是一篇微小說,我們不管。所以這本書有個奇怪的現象,有的圖文稍微有點搭,有的完全不搭界(沒關聯),但這也是『好白相』的地方。」
論及攝影,姜緯強調,攝影師也要不按常理出牌,才「好白相」。「現在我們天天在圖片的洪流中,九宮格鋪天蓋地,如果你作為一個攝影師,通過圖片告訴人家的是一個已知事實,我覺得就沒意思了,比如外灘今天晚上很多人,這個事情大家已經知道了,再拍就沒勁(沒意思)了,攝影師應該有這種志向,就是通過我的拍攝、創作,去發現一些不為人知,或者熟視無睹的事情,味道濃,好白相。」
《消逝與眷戀》中的22組照片,姜緯坦言,要「且看且珍惜」。上海城市變化如此迅速,即便僅是三年前拍攝的照片,現在看已經面目全非。並且有些照片放在今天,可能拍起來也有難度,「我現在手機帶在身邊,沒拿出來,我很怕拿出來,因為現在到處有人覺得你在偷拍他,書裏的照片是以前拍的,現在一些攝影師已經不太拍這種照片了,所以這本書出版不容易。」
充盈城市印象
22位攝影師,年長者已屆八旬,也有90後青年,均長期深耕拍攝上海題材。《消逝與眷戀》的主編許海峰談到,在選擇攝影師時,盡可能做到多元化,上海本身非常豐富,不同年齡的攝影師,會產生一個更廣闊的場域。
攝影師與文字作者配對「盲寫」,1+1的結果可能遠大於2。「攝影有很強的曖昧性,這一瞬間拍和下一瞬間拍,可能就是兩回事情,不是說一定要這樣或不要這樣,藝術是自由的,並沒有1+1等於2;同時,在項目進行當中,文字部分也逐漸打破了規則,不再受非虛構寫作的束縛;最後攝影、文字兩相結合,閱讀者再結合自身的經驗、興趣愛好,就會產生更多的34567,更加不是1+1等於2的事情了,也令我們對城市的印象更為充盈。」他表示,「就好似攝影師拍了晚霞,或是一張很美的照片,但也僅僅是美,而在這22組照片和文字主題中,除了城市的美,我們希望它們與每一個個體都產生聯繫,每個不同經驗的個體,都能從中獲得獨家體悟。」
1969年出生於上海的許海峰,是參與「試驗」的22位攝影師之一。其拍攝於1994至2005年的一組照片《世紀之交的上海表情》,也被收錄至《消逝與眷戀》。
自1991年學習攝影,開始街拍,他在自述中寫道:「我喜歡拿着相機在街上與迎面而來的生活相遇,那一刻能感受到身體中直覺在放大。這些『特別上海』的照片,都是我在青春期受荷爾蒙驅使下拍出來的。我尋找感興趣的地方,感興趣的人,拍下他們,也不為什麼,就是想拍,看看我們還能變成什麼樣子。」
許海峰說,攝影的直覺,能夠喚醒身體裏最好的覺察力,這種東西本是每個人都有,但因受累於生活中七七八八的事情,就遲鈍甚至「隱身」了。「不過一旦拿起相機,覺察力馬上會被調動起來,看到了生活的豐富多彩,生命也因此變得愉悅。」
至於為何是22位攝影師、22位文字作者,而不是整數,因為策劃團隊希望,此項目能夠繼續進行,《消逝與眷戀》不是句號,而只是一個分號。「在城市攝影領域,上海有得天獨厚的基礎和資源,上海的攝影師、藝術家應保持多元活躍的狀態,在時代的流轉變動中,塑造並擴張我們的感官知覺。」姜緯相信,「上海相冊」將是不斷增添、不斷更新內容的城市全息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