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 鴻：餘白之美──從靳埭強《心畫》系列看中日二十世紀的水墨變革
吳晨明
今年3月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舉辦的「舞畫道」表演，依據香港著名平面設計師、水墨畫家靳埭強的水墨畫作進行舞台美術設計和舞蹈編排，將其創作的波普水墨、仿古水墨、抽象水墨作品一一在舞台展示，以獨特的形式回顧了其半世紀以來的水墨創作之路，其中以紅點形象為顯著特徵的《心畫》系列作品尤為亮眼。
《心畫》系列為靳埭強於上世紀九十年代，與日本著名平面設計師田中一光在奈良舉辦的設計雙人展而創作的一組水墨畫作。作品基於「畫自我心」的創作理念，由上半部分中間位置的紅色圓點和下半部分的水墨線條組成，其餘部分則是大面積的留白。紅色圓點看似簡潔，近觀才會發現其層次的豐富，經藝術家層層渲染的處理，紅顏色從內至外呈現出由濃重到清淡的轉變；下半部分的水墨線條作為畫面的主導，是用粗狂的書法線條呈現的山丘形體，雖然僅寥寥數筆，但水墨的濃淡深淺錯落有致，山丘的形態加之周邊水氣雲煙的細節，頃刻盡在畫中；特別是四周大面積的空虛餘白，不僅使畫作色彩對比更突出，也使畫作言簡意賅，增添禪味禪意。
1942年出生於廣東番禺的靳埭強，不僅是香港知名平面設計師，設計了大量香港本地及國際上耳熟能詳的標識、海報和郵票，也是香港新水墨運動的活躍分子。新水墨運動是對中國傳統書畫的再次革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發起於中國香港和台灣地區，既有別於由林風眠（1900-1991）為代表的二十世紀上半葉以吸取西方技巧而進行的中國傳統書畫的第一次革新，也有別於一直盛行於關東地區的以注重寫實、寫生、用色鮮亮的嶺南畫派，而是將歐美時興的抽象、設計等概念和傳統書畫技巧結合，水墨大師呂壽琨（1919-1975）、劉國松（b. 1932）、王無邪（b. 1936）都是此運動代表人物。靳埭強本人作為新水墨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受呂壽琨影響採用歐美現代抽象主義的概念，又強調東方的審美和禪宗的韻味，受劉國松影響運用了水拓等新的繪畫技巧，受王無邪影響在畫作中加入了西方的設計原理。因此，靳埭強既有採用歐美的抽象主義、設計理念的幾何圖形，又有採用中國書畫的傳統留白、中國書法的線條韻律、焦濃重淡輕的墨分五色等技巧，畫作中西合璧、入古出新而獨樹一幟。
同樣盛行水墨畫的日本，經歷了鐮倉（1185-1333）和室町時代（1336-1573）的禪宗繪畫、江戶（1603-1868）和明治時代（1868-1912）起源於宋元文人畫的南畫等幾個重要發展階段後，在上世紀初也開始了以近代日本畫先驅竹內棲鳳（1864-1942）和橫山大觀（1868-1958）為代表的革新。竹內棲鳳師從以寫實為基礎的京都傳統畫派圓山四條派，1887年畢業於京都府畫學校（現為京都市立藝術大學），後遊學歐洲。他受英國浪漫主義風景畫家威廉·透納（1775-1851）的影響，在作品中引入空氣透視、捕捉光影等西方繪畫技巧，同時又繼續採用中國書畫的留白、破墨、潑墨、暈染等傳統技巧。特別是他在晚年時期創作的《雨中山水》、《水墨山水》、《水村》等水墨畫作，將歐洲的寫實主義和京都圓山四條派的寫實相結合，用墨的濃淡渲染山水樹木景致，用留白表現描繪景致的空間，作品光感、空氣感十足。橫山大觀受注重裝飾性的傳統畫派狩野派影響，1893年畢業於東京美術學校（現為東京藝術大學）日本畫系，後也遊學歐洲。他興起「新日本畫運動」，主張以色彩代替傳統的線條，也致力於光影等西方繪畫技巧的表達，在創作中依然會保留留白的傳統中國書畫技巧，如其《東山》、《月明》、《生生流轉》等眾多水墨畫作中都有體現。
由此可見，作為中國書畫傳統技巧的留白，在中日近百年的水墨畫變革中依然保留，而《心畫》系列所展示的獨具匠心的餘白之美，也是此變革後的成功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