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解惑】退即是進 與即是得
明刻本《菜根譚·前集》第17條、清刻本《菜根譚·概論》曰：
處世讓①一步為高，退步即進步的張本②；待人寬③一分是福④，利人實利己的根基。
中國文化以儒、佛、道三家思想為主幹，但不論是哪一家，都主張要待人寬和、處事謙讓。因此，上述《菜根譚》「退即是進，與即是得」的思想，表面意思似乎矛盾難解，實際上卻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智慧。
道家方面，《老子》多次強調「退讓」的重要，甚至認為「功遂身退」乃「天之道」（第九章）。第六十七章又曰：「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所謂「不敢為天下先」，即是「讓」的意思。老子謂「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正是《菜根譚》「退步即進步」一說的活水源頭。《莊子》言「逍遙」，前提是「看破，放下，自在」，也可視為「退即是進，與即是得」思想的一種詮釋。
至於佛家，《華嚴經》以「慈悲喜捨」為「四無量心」，《大般涅槃經》釋曰：「為諸眾生除無利益，是名大慈；欲與眾生無量利樂，是名大悲；於諸眾生心生歡喜，是名大喜；自捨己樂，施與他人，是名大捨。」又曰：「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如來常住，無有變易。」認為眾生皆有佛性，可以具備四無量心。俗云「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概即「捨無量心」所指「自捨己樂，施與他人」之意，與《菜根譚》「利人實利己」之旨一致。
至於思想相對積極入世的儒家，似與《菜根譚》「退步即進步」的思想不一。不過，儒家認為人生而「性善」，具有四種善心，亦與佛家主張「眾生皆有佛性」而具備「四無量心」的思想一致。《孟子》舉例說，人突然看到小孩要掉到井裏去，都會有驚懼和同情的心理。這種同情心，並不是為了討好小孩子的父母，不是要在鄉親朋友中獲得好名聲，也不是厭惡見死不救的污名，而完全是從人天生的本性中發出來的。這就是「不忍人之心」，亦名「惻隱之心」，引申而有「羞惡之心」、「辭讓之心」與「是非之心」。這四種善心，又名「四端」或「四德」，是孟子論述人性本善的根據。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待人的「寬和」、做事的「退讓」，必須發自真心，否則便不是善德，而只是一種虛偽、一種謀略罷了。先秦法家代表韓非，在其著作《韓非子》中，將《老子》清靜無為、卑退處下的思想，理解為治世的駕馭之術。在韓非看來，道家所言的「退」，不過就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手段。例如在〈喻老〉篇中，韓非舉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之事為例說理——越王勾踐戰敗於吳王夫差後，以臥薪（柴草）嘗膽（苦膽）來警惕自己要忍辱負重，最後一舉消滅吳國。韓非將道家修心的「退讓」思想，理解為法家的政治謀略，旨趣大異矣。
與此相類，李宗吾1917年在四川發表《厚黑學》，闡述做人要臉皮厚而無形，心地黑而無色，才能成為「英雄豪傑」。李宗吾寓針砭於嘲諷，戲言曰：「『厚黑學』這種學問，法子很簡單，用起來卻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世間學說，每每誤人，惟有『厚黑學』絕不會誤人，就是走到了山窮水盡，當乞丐的時候，也比別人多討點飯。故宗吾曰：『自大總統以至於乞兒，壹是皆以厚黑為本。』」結果，這種以嘲諷手法提出的戲謔性學說，卻意外引發熱烈回響，「厚黑學」竟被吹捧成職場生存之絕學，現世人心厚黑者，恐非少數。
譯文
為人處世懂得謙虛退讓才是高明，因為退讓一步即是更進一步的階梯；待人接物能夠寬容大度便是福氣，因為與人方便也是與己方便的基礎。
註釋
① 讓：謙退。《玉篇》：「謙也。」《類篇》：「退也。」
② 張本：為了事情的發展而於預先所做的安排，猶指伏筆，引申而有根據、理據義。
③ 寬：本義是房屋寬大，引申而指寬闊、寬鬆、寬緩。
④ 福：福氣，泛指一切順利、幸運，與「禍」相對。
◆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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