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舊時美人
趙鵬飛
顧媚這個名字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提及了，在翻閱顧嘉煇（煇哥）的往事時，找到了顧媚的回憶錄《從破曉到黃昏》。看過之後，倒是頗為欽佩。一個靠夜場賣唱謀生的女子，入行簽約邵氏，成為紅極一時的女明星。在演藝事業巔峰之際，又扭頭拜師學畫，重拾少時夢想，最終成為頗具影響力的畫家，並憑一支畫筆，為自己賺得了安穩富足的生活。
顧媚是顧嘉煇的長姐。雖然成長的歲月動盪不已，姐弟3人，卻是各有精彩。顧嘉煇入行做音樂，也是由藝名顧媚的姐姐顧嘉瀰帶他入行。當煇哥躍升香港樂壇教父時，連姐姐也不住口地在回憶錄裏讚嘆，這個弟弟的音樂才華實在出眾。不過，於我這樣的俗人看客而言，煇哥燦爛輝煌的音樂事業，固然迄今都無人能望其項背，但顧媚美人波光流轉的一生，更能咂摸到愈挫愈勇的生活滋味。
在顧媚的敘述裏，她人生分成兩段，前一段是藝人，後一段是畫家。在藝人的部分裏，曾經和她的美貌及演藝生涯糾纏在一起的名字，有羅中郎（時任廣東省主席羅卓英之子）、胡山（胡文虎次子）、劉以鬯（已故香港知名作家）、蔣孝文（蔣經國的長子）、李凌翰（漫畫家）等；亦有閨蜜方逸華、林黛、樂蒂等，也有去機場為她接機的鄧麗君。在畫家部分，她的丹青路上，有林風眠、張大千、趙少昂、趙無極、呂壽琨、歐豪年、胡念祖等師友長輩的提攜教導，亦有累年遍布香港、台北、曼谷、新加坡及美國的個人畫展，還有蘇富比對她畫作的屢屢拍賣。按理說，這樣眾星捧月星光璀璨的人生，應當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可嘆熠熠生輝的背面，卻是遇人不淑家財盡散且身負巨債，甚至一度要幾處寄居，為三餐奔波。好在全憑一支畫筆和一顆不曾輕易就灰了的心，支撐到賣畫的收入日漸穩定充裕後，才稍稍敢略微鬆口氣，享受片刻的安靜知足。
回憶錄陳述得很坦率，對自我內心的剖析真切自然，不盡是歲月沉澱之後的溢美。有對人情世故不夠練達所致的失誤反省，有對父母不夠至孝的歉疚追悔，還有對插足父母婚姻者的怨恨不滿，以及對同父異母弟弟親情淡漠的失望。長達76年的大跨度回憶裏，恰逢香港流行文化黃金歲月，又是國家改革開放方興未艾之時，親歷其間者，雖是個人畢生經歷浮光掠影式回望，但處處仍折射着時代背景裏的波瀾壯闊。書裏選用的舊時照片，長眉入鬢的顧媚，一對杏眼，顧盼生輝，身姿嬌俏，恍若姣花照水，全然是古董店裏月份牌上民國摩登美人最經典的樣子。
美人遲暮是件傷感的事情，所幸人類有了照相技術，才讓風華絕代不再只是字裏行間的費心描摹。我也由此滋生了一個提議，訪港遊客流連忘返的尖沙咀星光大道上，大都是參與、見證了香港流行文化繁盛之極時的藝人簽名和手掌印，僅李小龍、梅艷芳有個人雕像。不如給出現在這裏的每個名字旁邊，配一幅照片，好叫現在和後來的年輕人都知道，昔日那些曾名動一時被時人視為擁有盛世容顏的偶像，並不都是個個容貌相似妝髮相近，讓人難以辨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