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俊:承認我曾是一個優秀譯者就行了
中國社科院榮譽學部委員、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獲得者、著名翻譯家李文俊於2023年1月27日凌晨3時30分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享年93歲。
李文俊以福克納譯者的身份廣為人知,他翻譯的福克納作品《喧嘩與騷動》、《押沙龍,押沙龍!》、《我彌留之際》、《去吧,摩西》、《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大森林》等都廣受讀者歡迎。他還翻譯過愛麗絲·門羅的《逃離》、塞林格的《九故事》、麥卡勒斯的《傷心咖啡館之歌》、簡·奧斯汀的《愛瑪》等,並著有《縱浪大化集》、《有人喊encore,我便心滿意足》等書。
李文俊喜歡新的寫法,這大概也是他喜歡福克納的原因。他認為如果文學的寫法沒有變化,思想藝術便不會進步;翻譯亦是如此,要應時而變。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文學趣味,語言和翻譯方法總會改變。◆文:草草 綜合中新社報道
李文俊出生於1930年,廣東中山人,1952年畢業於復旦大學新聞系。他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發表作品,1994年獲中美文學交流獎,曾任《世界文學》主編、中國譯協副會長、中國作家協會對外文化交流委員會委員、中國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學術委員。 改革開放以後,李文俊率先將《變形記》翻譯進國內,成為西方現代文學大規模翻譯的標誌性事件,影響了一代中國作家,莫言、余華等都曾談及他的譯作所帶來的衝擊。
晚年時,李文俊翻譯了一些輕鬆的兒童文學,到八十幾歲之後身體不濟而停筆。他深居簡出,不問世事,對成就十分謙遜,「我的作品遲早要淘汰的,年輕人可以踏過我們腳印繼續往前走」。
在2021年的一次採訪中,李文俊曾分享過自己翻譯生活的點滴。
「沒有一種翻譯能夠永存」
作為福克納的權威譯者之一,李文俊談起福克納,如同說起老朋友。「福克納已經翻譯得差不多了,他也不是每本都好,不大喜歡的我就不翻。福克納講的都是舊的事情,但他是站在批判過去(的角度),批判農奴、黑奴的社會,他作品裏面對優秀的黑人都非常熱愛,他自己家裏的老傭人當媽媽一樣養着。 」他回憶道,「《喧嘩與騷動》是上班那時候翻譯的,都是回家以後、周末的時候翻譯,上班的時候做《世界文學》編輯,後來做主編了,更不能做壞榜樣。好在我們不是每天去,我每天去半天,下午就回來了,因為很多稿子能在家看,一直有這樣的傳統。」
李文俊說,譯福克納,有時實在「傷腦筋」,「他的句子很長,曾經覺得很難,後來知道他的路子,稍微能夠理解,多花點時間,改改,達到比較符合原文的程度。最難的是《押沙龍,押沙龍!》,心臟病都犯了,也不能怪他,我自己心臟有毛病。」
從首次被譯介到現在,福克納已是廣受承認的偉大作家,不少作品都有推出新的中譯本,問李文俊是否有關注其他譯本,他灑脫地說:「哦,有人一定比我翻得好,希望他成功了。我是無所謂,誰能超過我,我求之不得,歡迎。 」
「沒有一個人能說我的翻譯永遠能夠存在,大多數人還是會喜歡新出版的。」他接着說,「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青年人的趣味,新的文學的感覺,這是一定的。其實總是貼不近的,兩種語言、兩個時代、兩種環境,能夠盡量讓讀者了解當時的外國人是怎麼生活,有什麼想法,能夠感覺出同情或者憎恨,跟着走,那也不錯了。魯迅翻譯的《死魂靈》,郭沫若翻譯的《浮士德》,都給取代了,使用語言、翻譯的方法,總要改變。」
譯作等身 卻自稱 「小人物」
卡夫卡的《變形記》最早也是由李文俊譯介,成為文學界的標誌性大事。「《世界文學》復刊第一期發表的《變形記》,我眼光比較厲害吧。那篇偏向於頹廢,但後來大家看法改變了。我在中國第一個介紹的,因為從英文材料裏看到了,外國人非常重視,我就從英文本翻譯過來,我太太(編者註:張佩芬,德語翻譯家)從德文給我校訂了,沒什麼大改。1979年發表的,作家們看了以後,都很受啟發。1982年我們發了《百年孤獨》,年底馬爾克斯就得諾貝爾獎了。很多都是我們先發表,後來再得到世界承認。 」
眼光獨到、譯作頗豐,說起自己一生的翻譯工作,李文俊謙遜平和:「談不上滿意,和原作一比,沒什麼光彩的。」
他說自己不喜出風頭,也從來沒想過是不是成名,「安安定定,生活得下去,有點稿費就行。」大家把翻譯家稱為「盜火者」,以感念他們在那個年代引進外國著作的貢獻。李文俊卻寧願把自己稱作「小人物」,「『盜火者』,我對自己不會估計這麼高,不可能有那麼大影響。中國的改變要靠有哲學思想和政治理念的人來做,文學不是走在前面,是走在後面的,不可能寫一個東西引導社會,如果有人能做到,一定也有道理,我做不到,沒有這樣的野心。」他說,「大家承認我曾經是一個優秀的譯者就行了,以後總會有超過我的。那無所謂,本來就是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