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茶遊記：憑弔南糯山茶廠
良 心
從多依寨抄小路下山可以經過石頭寨。石頭寨在南糯山很出名，這不僅是因為這一帶的茶岩骨花香，出類拔萃，更重要的是，80多年前這裏就有一座大名鼎鼎的南糯山機製茶廠。南糯山茶廠開啟了西雙版納普洱茶的機器製作時代，是西雙版納現代茶業開始的歷史里程碑。
80多年前大膽前來南糯山開設現代化茶廠的，是雲南沙甸回族人白孟愚。
白孟愚1893年出生於雲南沙甸回族家庭，民國初年在雲南法政學校畢業後回沙甸創辦新式學堂，培養出不少優秀學子。1935年，白孟愚由於工作關係經常進出西雙版納和普洱地區，他看到這一帶茶樹滿山，資源豐富，但當地民眾生活卻極度貧困，深感應該為發展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盡點力、做點事。為此他在1936至1937年先後赴全國20多個省市考察茶葉市場，並輾轉去日本考察茶葉加工技術。經過考察，白孟愚決定要在勐海地區發展茶葉生產。
白孟愚的設想得到當時雲南省政府的支持。雲南省政府於1938年初以財政廳名義投資籌建「雲南省思普地區茶業試驗場」（今雲南省農業科學院茶葉研究所的前身），聘請白孟愚出任場長。白孟愚對南糯山情有獨鍾，就任場長的當年就在南糯山設立了分場。他在南糯山先後資助指導茶農種植了10萬多株茶樹，為當地留下巨大的茶樹資源。
勐海少數民族地區製茶工藝原始落後，直到上世紀三十年代還沒有機器製茶。白孟愚立志要把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製茶設備、技術和人才引進到南糯山上，建設一個集種植、採摘、初製、精製和運輸、銷售一條龍的現代化茶企。他選定在南糯山建造茶廠，主要是看中了南糯山的茶多茶好。而石頭寨一帶古茶樹很多，茶的質量也最好。同時這一帶是南糯山上寨子最密集的地方，人口最多又最集中。
在選好廠址後就從外國採購設備。機器從英國進口，先海運到緬甸仰光，再用車運到靠近中國的景棟，然後千辛萬苦地運到南糯山上。那時把龐大笨重的機器從緬甸景棟運到南糯山，艱難程度現代人無法想像：共用10輛牛車，每輛牛車配3頭犍牛和15個強勞動力，每個人手中都要分別拿着斧子、鋸子、鋤頭、砍刀等工具，一路上見樹就砍、見石就劈、遇溝就填。一天只能走一兩公里。從緬甸的景棟到達南糯山足足用了近半年的時間。
南糯山茶廠廠房建設於1936年開始規劃，1938年動工興建。在廠房的設計布局上，白孟愚團隊根據生產流程和地形，採用一種「反常識」的設計，將茶廠各個功能區建築精心構思，巧妙布局，使生產節省人工成本，提高工作效率。茶廠建在一個斜坡上，斜坡沒有被推平，而是充分利用。茶廠依坡而建，坡頂上建的是收鮮房和萎凋車間，從上往下建揉捻、篩分等精加工車間。收鮮房不僅建在坡頂上，而且還在二樓，地板上留有一個個小方孔，一樓是萎凋。茶農將鮮葉背到坡頂收鮮房，鮮葉秤重後從方孔中自動滑落，剛好送到一樓攤涼，並進入萎凋槽萎凋。再往下是揉捻車間，萎凋好的鮮葉從萎凋車間用推車推送，剛好推進揉捻車間的二樓。二樓上也有些類似的方孔，萎凋過的鮮葉從方孔中自然滑落輸送到一樓的揉捻機上進行揉捻，然後分篩、切碎等等進一步加工。因為每一個環節都是從高到低推進，可以大大加速流程，並減輕工人的勞動負荷。那時茶廠不到60個工人，一天就能生產2萬多公斤茶葉。
南糯山茶廠於1941年1月正式投產，主要生產精製紅茶。那個年代的南糯山都以生產紅茶為主，因為紅茶出口能為國家帶來外匯。南糯山茶廠用英國製茶機製出的第一批紅茶銷到香港、緬甸、印度等東南亞國家，廣受市場歡迎。後來南糯山茶廠的機製紅茶在東南亞市場一直供不應求，不僅為國家掙得急需的外匯，而且為後來勐海的紅茶生產以及普洱茶的廣為傳播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正當白孟愚為雲南現代化茶葉生產大展宏圖時，日本侵略軍攻佔越南和緬甸等東南亞國家後進逼我國雲南南部，滇緬公路遭受敵機轟炸，交通受阻。運抵緬甸景棟的茶葉無法轉運。茶莊、茶廠紛紛停產。國難當頭，白孟愚積極參與抗戰。他在景洪建立接待站，趕造了50多條竹筏幫助為逃避戰火歸國的僑胞搶渡，平安回到祖國。他還組織茶廠工人成立抗日游擊隊，出錢給每個工人配槍，參加抗日援助活動。1948年，南糯山茶廠終因戰亂關門，白孟愚被迫離開勐海，僑居緬甸。他後來又移居泰國清邁，晚年從事著書立說，於1965年8月去世。
新中國成立後，南糯山茶廠由佛海茶廠（勐海茶廠前身）接收，成為勐海茶廠的南糯山分廠。茶廠裏職工最多時有100多人，三班倒24小時生產紅茶，為國家出口創匯。 改革開放後，茶葉生產和銷售放開，民辦茶廠如雨後春筍，國營茶廠跟不上市場。2000年南糯山茶廠在市場浪濤席捲中停產，開創現代機製茶葉先河的一個輝煌時代就此結束。
南糯山茶廠雖然成為歷史，但她的創始人白孟愚，卻被南糯山哈尼人當作「孔明老爹再世」永久懷念。直至今天，在南糯山一帶哈尼村寨中，還隨處可見白孟愚的黑白照片。我們在石頭寨南糯山茶廠遺址看到，幾間頹敗的廠房，幾台破舊的設備，它們像年邁不甘的老兵，依舊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之上，周邊一片落寞與蒼涼。走在廢墟與瓦礫之中，還能看到舊機器銘牌發出的幽光。它們在向人們證明，自己見證過茶廠的榮耀和輝煌。看着那些歷盡滄桑後遺留的破舊廠房和幾經劫難後倖存的殘缺設備，想到那些千辛萬苦把洋機器運進古老茶山的創舉，那些奇思妙想的廠房布局和嘆為觀止的工藝細節，不由得令我們對白孟愚為代表的那個時代茶人更加無限敬服。他們是穿越回去的現代茶人，他們的茶人品德和精神永遠值得後人膜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