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唐僧師徒
木 木
《西遊記》位列中國四大文學名著，我卻沒有認真讀過。作為一個文化人，似乎不應該。說實話，連家喻戶曉的同名電視連續劇也沒有從頭至尾追過，只是碰上了就看一集，碰不上則聽之任之。可是，唐僧師徒的故事卻耳熟能詳，這在中國文化傳播史上是一個奇跡。
據說，網上曾發起投票，對唐僧師徒的為人處事打分。如果待字閨中，則可以選擇四人中誰最適合做自己的夫婿。結果，認可八戒者高達八成，沙僧次之，唐僧又次之，而以認可悟空者最少。這徹底顛覆了過往認知，一身本領、滿腔正氣的齊天大聖竟然最不受歡迎，不得不引發我對社會和人性的重新思考。
唐僧不受歡迎，在預料之中。作為取經團隊第一責任人，他必須時時刻刻把架子端着，煞有介事，難免讓人敬而遠之。而且從個性上講，唐僧有婦人之仁，並無過人之才，賢愚不分，次次身處生死一線而不自知。可是，取經大業終是以他為代表，這是不可動搖的秩序。喜歡不喜歡都沒有關係，除非你自我放逐離開取經團隊，不然就得老老實實跟着走。
悟空懷絕世之才，愛憎分明，火眼金睛不容半分塵埃，取經路上屢建奇功。然而，唐僧疑之，八戒嫉之，沙僧怨之。一次次憤而出走，卻又無奈返回。為何？花果山水簾洞固然自成一統，一呼百應，但一介山大王，終究無法成就熱血抱負。
唐僧可以無悟空，悟空不可以無唐僧。唐僧無悟空可照樣取經，即使唐僧被妖怪吃了，還有宋僧、明僧、清僧，經卷有限而僧無窮，終有取回來的那一天。悟空無唐僧則終老山林，百無一用。正如劉備與諸葛亮雖說是相互成全，但劉備沒遇到諸葛亮時已經桃園三結義，立下江山大志，諸葛亮沒遇到劉備時卻只能在南陽種菜。所謂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不過是懷才不遇者的自我安慰而已。壯志久磨，時光荏苒，哪容你擇嘉木而棲？大樹小枝何曾寂寞過，良禽未至，雀鳥雲集矣！
八戒受歡迎，關鍵在接地氣。大千世界，芸芸眾生，誰不能從八戒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功夫有一點，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心眼兒卻賊多。風平浪靜時，千方百計在師父面前爭寵，時不時詆毀一下師兄。稍有風吹草動，就鼓吹散伙，高老莊是他最終的牽掛。可真正遇到危險，又可以放開臉皮，負荊請罪去央求大師兄出手，以保師徒平安，功業有成。
偏偏就這樣的徒弟，能入師父法眼。吃苦的事都讓別人幹了，便宜一點都不落下。你說他胸無大志麼？你說他偷奸耍滑麼？你說他自私自利麼？儘管說去，他照樣活得自在逍遙。何況，在不觸犯自身利益的時候，八戒心地還是善良的。降妖除魔，也是悟空的一個好幫手。
八戒還有一個優點，凡是師父說的都是對的，悟空卻時不時要和唐僧辯個是非。生活不是科學，沒有那麼多對錯，只有方式和步驟不同而已。哪怕走了彎路，也是生活的一種狀態，存在即合理，誰有話事權就聽誰的。這個道理八戒懂，悟空不懂，或者懂了也做不好。
沙僧對一切都心知肚明，可他只知道默默地挑着擔子，盡好本分，不可能期望他能出面維護正義。面對師父的糊塗、悟空的委屈、八戒的挑唆，他只是忿在心頭，敢怒不敢言，終歸於事無補。當然，在形勢有轉機的時候，他也會順勢為大師兄說幾句好話。關鍵時刻，幾句好話，可以四両撥千斤，改變事情的走向。只不過，這樣的形勢可遇不可求。
還有小白龍，領導的司機往往很重要。對師父來說，悟空你本事再大，排除萬險千難，幹的也是公事。白龍馬打不了妖怪，卻日日在我胯下驅使，以公事的名義為我一人服務。曾經讀過一篇文章，講某高校有一個解決夫妻分居的名額，申請者眾多，一位青年骨幹教師以為手到擒來。結果，名額給了司機。人事部負責人解釋說，司機的工作很重要，關係到領導的安全。這時候，擺在青年教師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接受人事部負責人的解釋，繼續幹着一份在他看來不如司機重要的工作；要麼跳槽走人，到另一個地方去接受另一位人事部負責人在另一件事情上作出大同小異的解釋。這與你的能力無關，與你同領導的距離有關。
你挑着擔，我牽着馬，
迎來日出，送走晚霞，
踏平坎坷，成大道，
鬥罷艱險，又出發，又出發。
一番番春秋、冬夏，
一場場酸甜、苦辣，
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
這是電視劇《西遊記》的主題曲，叫《路在何方》，通篇只講踏平坎坷，不講降妖除魔，唱詞中有挑擔者沙僧，有牽馬者八戒，當然還有不言而喻的白龍馬和騎馬者唐僧，獨獨沒有了悟空。當工作只需要牽馬挑擔，悟空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好比千里馬與駑馬同槽，「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這世上，有三樣東西不可追回：一是射出去的箭，一是說出去的話，一是失去的機會。很多事情在發生的同時，影響就開始出現了，事後追悔彌補通常是無用的。所以，反應太快，又太執着，總是不大受人待見。言辭犀利尖刻，會削弱話語中的內涵和韻味。好比川菜，麻辣勁道足了，營養卻少了。不過，有人喜歡吃川菜，正是奔着那份痛快去的，沒有工夫琢磨或根本不在乎營養，那又另當別論。
生活中，人人讚美悟空，自詡悟空，吃得開的卻是八戒。哪怕沙僧，老老實實做好本分，也有自己的空間。悟空則每每成為別人提防的對象，成為背鍋俠。愚笨，有時候可以解讀為穩重；遲鈍，更多的時候被解讀為涵養。只有一代文豪蘇東坡，能寫出這樣的《洗兒詩》：
人皆養子望聰明 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願孩兒愚且魯 無災無難到公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