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豆腐君子

  戴春蘭

  豆腐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君子菜,不論與葷素搭配,乃至清煮涼拌,溫婉如玉,豐儉自如,只增其鮮,不減其美。

  不管繁華都市,還是邊遠小城,都是名副其實的豆腐城。市場裏都有一溜兒一板一板的豆腐,安適地躺在紗布上,散發出嫋嫋熱氣。邊上必定壘着一摞摞黃的白的豆腐乾,還有炸成細長的豆腐線或三角形的豆腐角,等待着一雙粗糙的、細膩的手,小心地托起,用碗碟盛着,用袋子提着,走向活色生香的廚房。

  猶記得老家不遠處長勝家的豆腐坊,是兒時綺麗的夢幻,勾留住許多癡癡的眼神。其時還沒有電磨,全靠手工,長勝夫婦往往凌晨兩三點鐘便要起床,將頭一天浸得發脹飽滿的豆子提到石磨邊。一人舀着豆子和水放進石磨裏,一人賣力地推磨,奶白的漿液從石磨中滿溢出來,溫順地踱進等待的木桶裏。不等一人大汗淋漓,另一人便心疼地來替換,三板豆腐磨完,兩人早已氣喘吁吁,天也已蒙蒙亮。架起大灶,把豆漿倒入兩個大人才合抱得過來的鍋坊內,緊趕着添柴,火焰熊熊,也要小半天功夫,豆漿才波濤洶湧翻滾起來。這時,愛喝豆漿的鄉鄰,拿着盆子打個一兩角錢,吸溜着嘴下肚,味濃色白,豆腥味兒十足,順滑爽口,配上饅頭油條燈盞糕,肚子便撐得像蜜蜂一樣滾圓。

  長勝拿起水瓢,轉身到旁邊坊裏舀起滿瓢的酸漿,連瓢放到豆漿裏,用手划着水瓢,輕輕慢慢地四處遊走,把酸漿一點一點地遊到豆漿裏。遊完三四瓢豆漿,又舀了兩三瓢豆漿回酸漿坊裏發酵待用。這邊坊裏的豆漿發生了神奇的變化,液態的豆漿慢慢凝結成小塊小塊,像一朵朵盛開的白茉莉花,這又是一道老少皆宜的名小吃—豆腐花。舀到瓷碗裏,喜甜的放些白糖,愛鹹的放入醬油香油,白嘴吃也自有一股子鮮味,順滑得幾乎不經喉嚨便熨貼到心裏了。

  長勝妻子早已擺好十字木架,放上一塊豆腐板,上置一正方形木框,裏面攤好紗布。長勝眼疾手快,舀起一瓢瓢滾燙的豆腐花倒在紗布上,讓豆腐花慵懶舒適地臥在框內,不等溢出,便將四周的紗布往中間一圍,忙又放上另一塊豆腐框,另做一板豆腐。如此疊加下去,底下受到重壓的豆腐水興奮地推着擠着跑出來,裏面的豆腐便漸漸定型。長勝夫婦再將上面的豆腐板搬開,從最底下的那板豆腐開始,用塊木板作尺,用刀把豆腐劃成均勻見方的豆腐,放到井水裏漂着,一塊豆腐才算真正出落得水靈標致。

  當時長勝家的豆腐是一角一塊,如果買一元錢還有另贈送一塊,不像別家的豆腐磚頭那般笨重,只無名指長寬,厚約一指節,格外小巧秀氣,用來煎煮也方便,極度嫩滑,大受歡迎,只是要放在更多豆腐板上,繁瑣費時不少。他常留幾板豆腐在門口擺着賣,自家挑了一擔漾着井水豆腐的木桶,走街串巷地賣,往往不到半個上午便賣光了。常聽古語說:世上做什麼工最苦?打鐵、蒸酒、做豆腐。即便後來用上了電磨,平日裏長勝夫婦手腳麻利,配合默契,也得到下半晌才能捶着酸痛的腰腿歇息一下。年節裏四鄰都來豆腐坊請長勝夫婦幫忙做豆腐,他們更忙得連轉身的功夫也沒有,見人還都笑意盈盈。

  豆腐的吃法繁複多樣,心靈手巧的老家人更是發揮到了極致。豬肉炆豆腐、東坡豆腐實不稀奇。把豆腐切塊,在油鍋裏略炸一炸,至表皮金黃撈起,和白豆腐一起放到骨頭濃湯裏細火慢炆,炸豆腐外酥內嫩,白豆腐起了蜂子洞,湯濃而不膩,再配上一碗噴香的木甑撈飯,是老家人最愛的早點。將豆腐細細抓碎,打兩個雞蛋,配上適量的地瓜粉,待鍋裏的水起了金魚泡,左手抓一把豆腐糜,在虎口處擠出丸子,右手用湯匙小心地一個一個刮到鍋裏,起鍋時倒點花生油,撒上小葱花,綠白相間,鮮香撲鼻,保你食慾大動。這丸子再加入些豬肉碎,炸着吃,或汆湯也別有風味。年節下家家戶戶都會蒸豆腐丸,工序與前面相同,量多了許多,放在蒸籠上蒸熟,趁熱澆上用紅蘿蔔絲魷魚絲香菇絲炒製的油湯,一端上桌便被搶個精光。值得稱道的豆腐丸,既不會綿軟無勁,也不會「停心」難嚼,其中地瓜粉和豆腐的配比全憑自家手勢控制。農村女子天生一雙紅活圓實的手,知道其中的關竅,煮來一嘗,便齒頰留香。

  將四角見方的白豆腐乾對半剖開,小心地用小刀切出小洞,塞進肉餡,手腳要輕巧,既要飽滿又不能撐破豆腐,這是聞名遐邇的豆腐餃了,汆湯或者炸着吃,那股子食物的原香,能讓你的胃口訇然打開。現在不少酒店裏常做成柱形的豆腐餃,味道倒也相差無幾,卻不免有偷工減料之嫌。

  許是常吃豆腐的緣故,老家人臉呈桃紅花色,眼睛清亮,自有寬厚堅毅之神色,在人群中格外出挑。老家人也對其他地方的豆腐嗤之以鼻,一碰就碎,一煎就散,老有股石膏味,這還叫豆腐嗎?可不管走到天涯海角,老家人總會先叫上一盤豆腐「合水色」,意思是合上了當地的水土,從此可把他鄉作故鄉,再不會水土不服。可是,遠行的人兒吃着寡淡無味的豆腐,想起家鄉諸多美食,念着家門外守望的父母親人,鄉愁頓時如潮水般湧起,瞬間將自家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