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字水】久經沙場寫戰爭 意境高遠懷古今
窗外雲色明滅，大雨忽然傾瀉而下。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辛棄疾，看着掛在牆上的寶劍，想起當年與茶商軍戰鬥時下的也是這樣大的雨。他心想：那些流寇安定了嗎？一手組建的「飛虎軍」如何了？滁州百姓仍被金兵蹂躪嗎？
朝廷曾派使者送來聖旨，傳召他回去主持大局。他何嘗不想重登「落日旌旗大將壇」？可惜他如今面容凹陷，身形憔悴，正是「秋風寶劍孤臣淚」。他也只好婉辭召喚，望能好生休養。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曾在千軍萬馬中生擒叛逆張安國，又曾上奏過《美芹十論》、《九議》，可惜未得朝廷重視。他平定過江西茶商的叛亂，也為抗金而在鎮江布置防線，主張守江先守兩淮……往事千頭萬緒，湧上心頭。他的心意，正如「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鷓鴣天》）那般無奈。
此劍，是好友陳亮曾舞過的。二人在瓢泉相會，鵝湖同憩。「長歌相答，極論世事」，共商恢復大計。他寫了一首《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全文是：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陳亮，即陳同甫，二人志同道合。詞中辛棄疾通過追憶早年抗金部隊豪壯的陣容，表達殺敵報國、收復失地的理想，抒發其壯志難酬、英雄遲暮的悲憤心情。
陳亮舞劍以壯辛棄疾雄邁之詞，但聽到最後兩句「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不禁感觸萬千，淚如雨下。就算兩人分別後，也經常詩詞互答，故意同用《賀新郎》這個詞牌，可見二人如何意氣相投。
生於金國治下 北伐之願難償
辛棄疾乃山東歷城人，雖生於金國統治下，卻抗金歸宋。就因他「歸正人」的身份，始終未能受到重用，更經常成為政敵攻擊他的藉口。他曾被罷官、復用、歸隱，令他北伐之夙願難償。
正因他久經戰陣，所以對於描寫戰爭、戰後的景況，十分深刻。他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更是意境高遠，懷古而傷今。原文更堪細嚼。全文是：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他另外一首《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全首詞三問三答，互相呼應，感愴雄壯。原文是：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辛棄疾時時都覺得，自己應走上戰場，成為一位偉大的將軍，組織和訓練「湖南飛虎軍」。可惜他被政敵攻擊，指他擁兵自重、圖謀不軌，又指他趁機貪污斂財……令他意興闌珊。他受盡壓抑，報國無門。他的《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說：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這是他對朝廷的諷刺和不滿。元宵夜他踏足臨安，寶馬香車擦肩而過。聽到的是風中帶來琴簫之聲，看到的是燈光璀璨。這裏漂亮的少男少女，有如玉樹臨風。處處繁華美好，讓他寫下他那千古燦爛的名篇《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至於他的心情，可以《賀新郎》來歸納：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他沒想到，真正使他聞名於後世、流芳千古的，正是他的文采辭章。也許是「國家不幸詩家幸」，辛棄疾的一生，就以「忠於其國，繆於其身。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作總結。
◆ 雨亭（退休中學中文科教師，從事教育工作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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