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汨羅江上的光芒

  高明昌

  吃一樣東西,想到一個日子,想到一個人物,想到一件事情,想到一個意義,也是不容易。不容易的事,讓糉子做到了,讓汨羅江做到了,最後也讓我們做到了。此刻我們在海邊村的老家裏,在客堂,裹着那些糉子;我們裹的糉子是不拋河裏的,老家的河,沒有名字,故鄉的江叫黃浦江,故鄉的河叫金匯港,名字都很響亮,但故事不如汨羅江深遠。汨羅江在那遙遠的地方。汨羅江只有一個,端午節只有一個,三閭大夫也只有一個,但江上的,頭頂上的陽光,汨羅江上有,上海有,奉賢有,家鄉有。從古至今,從遠到近,一樣燦爛、一樣溫暖、一樣光照人間。

  一樣的感知來源於一樣的痛苦。遙想西元前278年的5月端午,三閭大夫勸諫無果,報國無門,遊走在外,最後流浪到了汨羅江畔。汨羅江水滔滔汩汩,如泣如訴。有人告訴屈大夫,秦國虎狼之師的鐵蹄勢如破竹,楚國郢都攻破,百姓遭遇蹂躪,民生舉步維艱。至此,原本支撐屈原強國信念的最後陽光也在心中徹底澆滅。悲苦之後仰天,仰天之後吟詩,吟給草木聽、吟給流水聽、吟給漁夫聽。詩吟罷,心已涼,意已決,挑一塊山石綁己身,走向汨羅江、走向死亡,他要讓自己高潔的理想與通透的江水融為一體,這是生命的決然抉擇,看江水,水很清冽,水就是我,我就是水。

  先生是從河泊潭走向水中央的,河泊潭是汨羅江注入洞庭湖口的轉彎處,是一個彎道。彎道故事多、彎道的存在,改變了水的流向與速度、改變了世俗的說法,於三閭大夫而言,此處是自己生命的終結之地。真的是一片淒涼,無限悲涼,實實在在地開啟了歷史綿延的一個序言,充滿了多彩的懸念,引領的卻是一個偉大民族的情感走向。想想今天,察覺許多用以抒情感懷的日子都是在歷史的彎道口生成,雖然生成的過程蜿蜒而又悲壯,但一定意味深長,這也使得品嘗糭子的流程充滿了典故與傳奇,裹糭子就成了生活的探秘,而探秘使得裹糭子的行為派生出許多的意思和意義。

  我對端午節的最初認知,來自於糭子本身。小時候有糭子吃就歡天喜地,到了挑揀肉糭、赤豆糭、棗子糭時,人已經溫飽階段。溫飽的人不在於吃,而在於吃帶來的開心,開心往往與節日在一起。裹糭子是一個節日,節日演變成了排場,一家人走來走去,忙這忙那,熱熱鬧鬧,灶間裏煙霧繚繞。總覺得包在蘆葉裏的肉,顏色可以變化,味道可以變化。裹糭的那天,大人小孩平等、寬宏,一天的日子充滿了喜慶與溫馨,斷斷不會去問端午是啥意思,屈原是啥人?倒是看見了母親淘好了糯米,姐妹洗好了蘆葉,父親切好了豬肉,爺爺劈好了硬柴,我已經來到了灶間。這就是吃糭子的生活,生活是自己過的,但包糭子的理由是屈原給的,我們都開始說端午好,端午時一家人團聚了,一家人有糭子吃了。

  母親說吃糭子要感謝蘆葦的,因為蘆葦長了蘆葉;要感謝糯稻的,因為糯稻長了糯米,一句話謝天還要謝地。母親是對的,她不知道屈原無過,她裹糭子不為屈原為孩子,不為意義為生活;知道屈原是我們的事情。後來我們知道了屈原,那是因為我們讀了書,有書讀好,一讀就知道了屈原,知道了《國殤》、知道了《橘頌》、知道了《離騷》、知道了汨羅江,知道屈原是嘆自己無法救百姓於水火而投江。我們開始覺得三閭大夫就像自己祖宗,自己的曾爺爺、太爺爺,親切、善良、智慧。但我們不明白,這明明是一個悼念先輩的活動,為什麼要吃糭子?把悲情的懷念做成歡樂的盛宴,是不是將緬懷裹進了糭子?這合理麼?沒有人回答我,母親卻對我說,你別閒着,你去挑幾根長長的艾草!

  母親沒有叫我學裹糭子,但我一直看母親裹糭子,裹糭子很繁瑣。一隻糭子,是用最好的蘆葉,把最好的米、最好的肉、最好的醬油、最好的赤豆、最好的甜棗,輕輕團,細細捏,慢慢裹,用心用情地包藏;吃糭子,是要將紮線扯開,將蘆葉剝去,這才看到糭子;而熟透的糭子,蘆葉有了糯米的黏質,糯米有了蘆葉的清香。整個的過程,好像將端午與屈子,回憶與展望,痛苦與幸福,生活與生命的各種關係,都裹在了糭子裏面了。這一裹,就裹了2,000多年、2,000多個的端午、2,000多年的糭子、2,000多年的情愫,已經成為一種習慣、風尚、文化。過去的日子,它是我們抵擋苦難的強大的精神支柱,而今歲月,它是我們追求精神豐腴、品質高尚的一座豐碑。

  事情總是這樣,節日過了,我們關心的是節日怎麼過、怎麼準備?過的過程中,我們擔心節日的熱鬧程度、開心指數。節日過後,回望節日的餘溫,節日所蘊含的生活真諦,我們過問得很少。這是可以理解的,時空距離的存在,日子舒坦幸福,無形中淡化了一個國家破碎的過往,強化了一個民族強盛的今天。但是,我們真的還要叮囑自己,端午的那天,確實可以站在2,300年的高度,看一看河泊潭的情景,聽一聽河流潮汐的聲音,想一想屈大夫的志向。我們相信:端午之日,潮汐之時,河伯潭之處,吃糭子的我們,一定記住了一個人的名字、一定看見了那片溫馨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