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千年靈塘今尚在
古彝聖地 塵封王城破空來
早前看本報愛漫遊版刊登的報道提及貴州省畢節市大方縣這地方，而剛剛開通不久的成（都）貴（陽）高鐵貴州境內段，其線路走向，竟然與600多年前這裡開闢的「龍場九驛」如出一轍。看官未必知道的是，當年主持開闢「龍場九驛」者，竟然是一位20歲出頭的彝家女性；看官同樣未必知道的是，這位美麗的彝家女性所屬的水西彝家，其不間斷「治黔」時間竟然接近兩個千年，而大方作為一個曾經的方國的「國都」，以彝語「慕俄格」形式，綿延達千年之久。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周亞明 部分圖片由大方外宣辦提供
儘管這一切似乎曾經長期湮沒，但是，近年來改擴建而成的一座主題博物館，和一組破空而來的仿古建築群，還是為旅行者提供了走讀這座千年王城的若干物理線索。博物館名叫奢香博物館。而仿古建築群，雖然名為「貴州宣慰府」，但其佈局、形制，無不與方志記載的九層衙（院）門空間佈局建制和「九扯九縱」官制息息相關。這裡提及的方志，包括但不限於林則徐唯一作序的《大定府志》。
在以父系始祖希慕遮為紀年起點的彝族譜系中，女性的奢香所嫁的夫君隴贊靄翠，序屬希慕遮第97世孫。隴贊靄翠不幸早逝，其子尚幼。奢香依例攝政，並大放異彩。
一位女性的溝通詩篇
奢香現在被稱為一位偉大的彝族女政治家。其功績主要是維護地方與中央的團結和統一。雖然坊間演繹的奢香故事，最精彩處往往被史家指為失實。但開闢「龍場九驛」，事跡不僅確鑿，而且，還是理解奢香處理地方與中央關係的切入點或稱「抓手」。
奢香嫁給隴贊靄翠時年僅16歲。三、四年後，後者早逝奢香攝政時，也就二十歲上下。而主持開闢「龍場九驛」，也就是攝政之後幾年間的事。同樣堪與開闢「龍場九驛」功績並論者，當屬興辦教育或文化交流。隨�虒窶`彝學學者課歐吉立的講述，我們彷彿看到，初為人母的奢香，在兒子尚且年幼的時候，就把他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南京求學。
奢香之子靄翠隴弟是依例襲政的候任者。讓朝廷對其徹底放心，最主要的，還是想讓這位未來的繼位者從小學習以漢文化為主體的中原文明。大力興辦學校，延請漢學名師教授彝家子弟，也就順理成章，成了奢香夫人終其一生的日常功課，和備受後人稱頌的主要功德。
從地方、民族與中央王朝的團結和統一考量，興辦教育或文化交流，或許才是根本。果然，由奢香開篇的文化交流，在其八世孫布局直罷之世出現了令人擊節讚歎的章節。
布局直罷漢名安貴榮，時在明代中葉，也是依例承襲的貴州宣慰使。巧合的是，這一章節發生的地點，正是早年奢香「龍場九驛」的起點龍場驛。主角一是安貴榮，另一個，則是中國思想史上一代大儒王陽明。後者彼時被貶龍場驛，任驛丞，前者仰慕其才學，禮聘王陽明講學，並請王陽明為其重修之象祠作《象祠記》。《象祠記》成後來《古文觀止》收錄的千古名篇。
奢香墓葬大方城北，早已被擴建為一個以她名字命名的主題博物館。記者到訪的時候，一牆之隔的順德民族小學正在搞防空演習。之後，就是一片朗朗讀書之聲。幸有課歐吉立教我，方知小學的得名，正是由當年朱元璋嘉勉奢香夫人，賜給大明順德夫人封號而來。記者則有悟焉，這一片朗朗讀書之聲，不就是奢香夫人一生功績的當下隱喻嗎？
探訪政權史上之奇蹟
奢香故事，其實僅僅是這裡曾經存在的一個千年方國的後續篇章。據課歐吉立的研究，本土的水西彝族世家治黔，實際主宰這一方土地，其實已有近兩千年不間斷的歷史。而感知這一學術判斷的最佳物證，其實還是大方城北的「貴州宣慰府」。
早年即聽聞「luosi塘」這一地名，普通話拼音「luosi」，到底是水田裡的「螺螄」還是汽車上的「螺絲」？有課歐吉立耳提面命，方知所謂「luosi塘」原來是羅施國、羅施鬼國、羅甸國、羅殿國等不同稱謂指稱的同一王國的靈塘，若寫成「羅氏塘」或「羅施塘」或更為貼切。今天的羅氏塘上，飛架了拱背的石橋，沿橋面過去，就是沿雲龍山腳從容佈局的仿古建築群，迎面宮殿橫額上書「貴州宣慰府」。
順�茪s腳的緩坡地勢，貴州宣慰府台基共分九級，每一級台地建築一進院落，契合方志記載中的羅甸王府九層衙院（門）建制，又與彝族政權「九扯九縱」（即九大部門或系統、九大長官）規制一致。
已有多位彝學專家指出，作為中央王朝認可的土司政權行政中心，貴州宣慰府其實設置在今天的貴陽市，近年興建在大方的貴州宣慰府，其實更像一個配套建設的景區景點或影視拍攝基地。更有學者建議乾脆改個名字，或者叫羅甸王府，或者就叫「慕俄格」。
從東漢光武時期起，落腳今貴州赫章縣可樂鄉的西南彝人就自立為王，開治黔先聲。蜀漢時期，彝族父系始祖希慕遮之第56世孫妥阿哲助諸葛亮南征有功，正式受封羅甸國王。其「國都」，先短暫遷至畢節，後「定都」大方，自此「世襲其職，世長其土，世長其民」。元朝時期的1283年，中央王朝最終停止了對彝家君長封王，改任土司，至公元1698年，彝家末代君長安勝祖「乏嗣」即沒有後人，土司時代結束。一直到清末民初，彝人「土目」還在底層發揮實際影響，作用勝似朝廷命官。
依據這些確鑿的歷史線索，課歐吉立以水西彝族世家不間斷治黔時間之久，斷言「這是世界政權史上的一大奇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