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北到宜蘭 追憶女校趣事 張香華隨父拜訪名人 開闊視野
【編者按】詩擁春花秋月,文敘舊時深情。桂冠詩人、作家張香華雖已不再寫詩,但仍筆耕不輟記敘昔日時光,為自己和歷史留下珍貴記憶。日前香港《文匯報》榮幸邀得張香華分享她的新作品《二個女子學校》,文中細述自己在台灣宜蘭成長、就讀女子學校及隨父拜訪耆老的經歷,箇中既有溫馨趣事,也有令她開闊視野的名人事跡。現將全文刊登如下,與讀者共饗。
二個女子學校
我是香港出生的中國人,在台灣生活了80多年,我和土生土長的台灣人、香港人的心理歷程,有其同也有不同,所以,我把她曲折地寫出來,除了個人生平的記載,也是很多大陸旅居海外,例如香港、澳門,又最後在台灣終老的人的生命歷程。同為中國人,因為國家的命運,列強的分割,也反映了在不同地區人們的生活面貌。我從頭細說,我的成長以及周圍環境的變化,希望成為中國歷史疆域的補遺,也為自己留下一點記憶。◆文:張香華 圖片由作者提供
一、二個女子學校
其一是宜蘭女子小學。
每逢我跟人家說我一生中讀過兩個女子學校,人家總會問:妳讀的是教會學校嗎?我否定地搖搖頭,朋友們往往疑惑地問我:妳是說中學和大學都是女子學校嗎?我又否定地搖搖頭,我告訴他們說:「我小學讀的女子學校名叫宜蘭女子小學、中學讀的是蘭陽女中。」
一般人都會詫異地說:怎麼小學還會分男女學校?
宜蘭在當時是一個地處偏僻,交通困頓,繁華未開的地方(直到今天2022年都尚未出現高鐵),火車是從台北沿着台灣島嶼綿延下來,雪山隧道直到2006年才鑿穿山壁完成通車,那是除了火車之外,可以開車穿行於叢山之間,唯一的交通工具。兩邊的山壁雖然並不太高聳,確曾讓直升機墜落,也曾讓重機從山頂滑墜下來。所以說,從台北東行到宜蘭不過60公里左右,交通上卻險峻有加。她的偏遠固然帶來與外界溝通上的困難,然而本身的條件卻是一個魚米之鄉,大片的篇幅是種稻米的良田,水岸的漁獲更是豐富可觀,這些天然資源的豐盛給當地居民帶來豐足的日常。充裕的生活卻避免繁華的競爭,人們有閒暇也更有心情從事文化教育的工作。事實上住在宜蘭生活步調比較緩慢,好山好水加上自然資源的豐盛使宜蘭變成一片樂土,我隨父母移居到宜蘭,脫離了那個繁華的台北西門町(我當時住在西門町的中心地帶的衡陽路),失去了同在一個宿舍裏生活的玩伴,要正式進入宜蘭女子小學就讀,心情既新鮮又興奮。以前因為休學在家養病,現在則可以上學了。
張校長是我開學第一天,由父親帶我去拜會的第一號人物。父親不厭其煩地向他說明我從小罹患肺結核的狀況,還有我的腳也患骨結核,特別向校長請求讓我可以不要上體育課……張校長很和藹,表示充分諒解,叫我爸爸放心。我的班導師張添丁個子不高,滿臉和氣。我就這樣正式成為五年級學生——父親把我跳班,從三年級安置到五年級,父親總是隨意將我跳班就讀是有原因的,這一點留到後面再說明。
二、皮鞋失竊記
張添丁老師帶我到班上,一個班級大概有五六十個人,我一踏進班裏,忽然同學都尖叫起來,他們看我的穿着,和我皮膚少見太陽的關係,顯得特別蒼白,有個同學大聲地叫起來:「白肉雞!」
後來我才明白那時候的孩子們,有一段閩南童謠:「黑肉雞,假大個,無米留人客,客人漸漸來,黑肉雞抓起來刣。」他們認為我長得白,所以就叫我作白肉雞,老師叫他們安靜下來,帶我到座位上。突然開始出現竊竊私語,後面又有個同學大聲說:「Q毛惡!」(意指天生頭髮捲捲的人,性情特別壞又難纏)接着又有一群同學哄堂大笑,因為我腳上穿的是皮鞋,那時候宜蘭的小朋友沒有人穿皮鞋,台灣那個年代也沒有小朋友穿着布鞋,大部分同學都是打赤腳,不然就是穿木屐,我從長相到穿着,對當時班上同學來說都太奇怪了。我看得出來張老師是個個性很好的老師,後來我發現女孩子特別喜歡戲弄年輕男老師。
我回家不敢跟繼母說明大家打赤腳的事情,我也想打赤腳,可是講不出口,我好像覺得跟繼母溝通困難,不過我想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就是穿着皮鞋上學,半路上我把鞋子脫下來塞在書包裏,收在課桌裏,我自以為得計,直到我忘了把皮鞋穿回家發生了「皮鞋失竊記」,這件事才曝光。
三、數學一落千丈
在台北讀女師範附小時,大家都講國語,我從香港來台北時,並沒有發現語言的障礙,三兩天我也和班上的同學用國語交談。
當時班上是男女合校,我和男生女生可以對答如流。學語言從來不是我的障礙,唯一的解釋是我太愛講話了,而且很沒有耐心,三言兩語話談不下去,我就會發脾氣。那個年齡的小女孩最喜歡拉幫結派。
一會兒,一個女孩子湊近我的耳朵,嘰嘰咕咕地說我們是百合派的,妳不要跟圓仔花派的說話。一會兒,又一個女生來跟我說,妳怎跟百合派的說話?!我莫名其妙地站起來:「什麼圓仔花的,百合的,我通通不跟你們講話!」……煩死了,一會叫我講話,一會叫我不要講話,我就是這樣子的七嘴八舌,把國語學起來。現在來到宜蘭,我也跟着同學七嘴八舌地說台灣話。
宜蘭女子國小,是日據時代日本大正七年(西元1918年),也就是第一所宜蘭招收女子的學校。上課的語言,有台語和日語。教學的重點是配合女子的教育:裁縫和家事科目。
當時的社會風氣,女子進入學校讀書是培養日後進入家庭,成為賢妻良母。
當然,也教一些國語(日語)、算術、自然……搭配一些簡單的其他課程。
我讀五年級時已經11歲了,一般的功課,我還算跟得上,但是上到算術這科,我就犯難了。什麼雞兔同籠啦、植樹問題……遇到這樣的問題,我就沒辦法了。後來,乾脆直接問老師,為什麼雞兔要擺在同一個籠子裏?
直到現在,對於會心算的朋友,我還是欽佩得不得了。
四、汗手
說到上家事課,那是我第一次拿針線做活,新鮮又新奇。不過,老師這堂課教的是用一支勾針來勾白紗線成擺飾墊。老師又拿了幾個成品給我們看,一個個美輪美奐,我看了一下,心裏羨慕極了。心想我就要會做出這麼美麗的作品?!
誰知道,我是一個天生的汗手,隨時隨地手都會分泌汗液,我的手心出汗幾乎成為我年輕時交朋友的障礙,特別是異性的友人,我總是避免和他們握手。
這個情形也反應在我做勞作課上。一個禮拜之後老師來檢查我們的作品,我看到自己的作品,不是一塊織好的墊子,黃黃的泛黃的,我把它握在手裏不敢打開,看到別的同學,露出笑容等待老師走到自己的作品前,連連讚賞。輪到我時,我怯怯地張開手,這時我前面的調皮鬼,咯咯咯笑道:張香華的作品像桌布(抹布),老師撫着我的肩膀也跟同學們一起笑了起來。
五、亦商亦儒也風流
父親生活中,常常會帶我去見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長輩,去見識一下他們的言談和丰采。在宜蘭我第一個見到的是我的房東林老先生——他常常教給我講河洛話的規矩。現在父親又帶我到頭城盧纘祥先生的莊園去參觀,順便可以拜會一下這位有心胸又有能力的長輩——從小隨父從福建龍溪到台灣,6歲時遷居宜蘭頭城。盧先生不但家業大心胸又開拓,長大之後熱心宜蘭鄉里,捐獻私人的土地,興學,造林,同時改良土地為日後的宜蘭開創基業,其次他的詩也很有名,充分流露出心志,下面我就列舉他的一兩首詩:賦〈歸田留別〉:「存拙於今願已酬,前塵回憶思悠悠;三年有幸蒙青眼,一事無成感白頭。聚散渾如雲出岫,臨流端賴雨司舟;不須折柳依依別,附驥遠期復九州。」〈春雲〉:「悠悠空際託身高,多少蒼生仰望勞;知爾為霖酬願日,催花添柳總如膏。」他從頭圍公學校畢業後,投身商務涉足米行、肥料、信用合作社經營蓬勃,甚至民生用品商務包括殯葬事業等等,莫不經營得有聲有色,在那個年代就已經是很出色的百貨行了,而且就已經有外銷的觀念。這樣一位能力過人的巨擘,中年之後成為宜蘭當地人的首位民選縣長,平日雅好斯文,一般人稱之為詩人縣長,可惜天不假以年,56歲以腦溢血壽終。
我父親帶我去拜會各地的耆老,我往往當時不知就裏,甚至只是覺得能夠陪父親出遊是件快樂的事。可是,日後這些人物,卻鐫刻在我的心裏,或深或淺影響了我的視野,彌補了我追求學問的不足,否則那麼多年後,我怎麼還記得他們。
難怪,日後我進出宜蘭車過頭城(距離約16公里),我的心會亮起一盞燈光,永遠讓我記得盧先生的圖書館和他的莊園,是宜蘭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