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從東和墟到中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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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中英街歷史博物館,兩幅展板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是「拔旗遷界的傳說」,一是「逃港風潮」。
梧桐山西南部有一條小河,名叫深圳河,注入深圳灣;東南部有一條更小的河,名叫沙頭角河,注入大鵬灣。本來,根據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簽訂的中英《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及其後簽署的《香港英新租界合同》,兩條小河連同構成兩河分水嶺的山巒溝壑,應是中國與英租借地的邊界。但實際上的邊界線,東端並不是沙頭角河的尾段,而是位於河南邊的一條街道——中英街。
珠三角一帶,把河流沖積形成的土地稱作「沙」,把鄉民圍海而成的田壟也稱作「沙」。「沙」通常臨海,故「沙頭」亦為「海角」,從陸上看是沙之頭,從水中看是海之角,民諺有「日出沙頭,月懸海角」的說法,沙頭角地名便由此得來。這種地塊水陸相間,南方颱風暴雨多,河水改道是常事。中英街作為東和墟的繼承者,便建在沙頭角河的一條故道上。
沙頭角地區早有人居,居民以客家人為主。十九世紀二十年代,這一帶已有數十個自然村落,並組成了最早的村落聯盟「十約」。那時沙頭角還沒有墟市,村民趁墟(北方叫「趕集」)必須翻過梧桐山到深圳墟去。因應這一需求,「十約」發起就地興建墟市,取名「東和墟」。經過百餘年發展,東和墟與深圳墟一東一西,成為梧桐山下兩大名墟,分別充當了惠州府和廣州府南下香港的門戶,人員往來和邊境貿易繁盛一時。東和墟當年盛況,可從中英街上兩株百年大榕樹下的石碑感受出來,一個是東和墟碑記,另一個是墟市場景銅板浮雕。
據「拔旗遷界的傳說」展板介紹:中英勘界之前,英方準備以當時的河流為界,這樣,處於河南海濱的沙欄嚇村和東和墟市就將劃到英界。沙欄嚇村村民不願歸英國人管,在父老吳子魁帶領下,組織村民拔掉了英國人預先插在河邊用作標明邊界的界旗,東移到一個乾涸的河床上,後來在那裏形成了中英街。村民說,東和墟和沙欄嚇村是他們的祖先爭回來的。
這個傳說並未找到文獻證實,但傳說本身就體現了當地村民認祖愛國的情懷。而「逃港風潮」展板則寫道:20世紀50至70年代,深港邊境發生了多次內地居民逃港潮。據《寶安縣志》記載,全縣大約有6萬人跑去了香港,當時華界沙頭角總人口約3,600人,逃港者逾2,400人,佔了三分之二。同樣是沙頭角村民,這一留一逃間,反映了怎樣的生存邏輯?
1977年11月,鄧小平在聽取廣東省負責人匯報邊境地區偷渡問題時說:這是我們的政策有問題,不是部隊所能管得了的。逃港主要是生活不好,差距太大。生產生活搞好了,可以解決逃港問題。次年7月,廣東省委書記習仲勛視察沙頭角,看到幾塊界碑把一條窄窄的街道一分為二,兩邊貧富懸殊,動情地對隨行的寶安縣負責人說:一條小街,兩個世界。他們那邊很繁榮,我們這邊很荒涼,怎麼體現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呢?一定要想辦法把沙頭角發展起來。當然,全縣其他地方也要加快發展,促進平衡,但是要優先考慮沙頭角。
這被視為「改革先聲」。歷史唯物論認為,人們首先必須吃、喝、住、穿,然後才能從事政治、科學、藝術、宗教等等。從東和墟到中英街,兩百年興衰沉浮,生動地體現了這一基本原理。在國際較量和政治運動的血雨腥風中,世俗生活總是在不經意的縫隙處展現出頑強的生命力。
我已三次到訪中英街,每一次都深切地感受到它的歷史標本意義。
第一次是1996年到深圳出差,慕名前往。當時,香港回歸在即,中英街正處於邊境貿易黃金時期尾聲,一條寬不過三四米、長不過二三百米的邊境小街,日接待遊客竟達到10萬人。但1997年香港回歸後,隨着深港往來多渠道展開,中英街商貿業日漸衰退。據此,當地政府提出融「旅遊、觀光、購物和愛國主義教育」於一體的新發展定位,中英街走上轉型之路。
當我2010年第二次來到中英街,街面上已不復當年熱鬧景象,店舖林立,顧客卻不多。新建了一些紀念性觀光設施,如回歸廣場、濱海觀景道、中英街標誌塔等,看起來更像一個露天博物館。果然,兩年後中英街被國家文化部、國家文物局授予了「中國歷史文化名街」稱號,以展示「一國兩制」的歷史景觀和文化風情。
2021年初冬,我再次走訪中英街,想去看看它在新冠疫情下的處境,尋找林鄭月娥特首推出北部都會區計劃後深港合作新機遇。沒想到,一條長長的圍欄隔板,把中英街穿腸破開,兩邊店舖隔欄而望,街上冷冷清清。數百年來,這裏人來貨往,山隔不斷,水隔不斷,戰火隔不斷,意識形態隔不斷,病毒終是把它隔斷了。
站在中英街盡頭的觀景台上,腳下冷冰冰的圍欄隔板蜿蜒而去,遠處卻是溝汊縱橫,峰巒起伏,分不清哪是深圳哪是香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是中英街的命脈,也是這條滄桑小街給我們的最大啟示。歷史之光照亮未來之路,疫情過後,新一輪深港融合發展將以怎樣的勢頭和格局展開,多少人拭目以待!
走過千山遠 等閒兩制殊
百年風雨處 一夢到東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