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謎聖張起南故居遐思
● 胡賽標
初冬時節，碧空如海，湛藍若夢。遠處山嵐籠着一層淡淡的霧靄。斜暉脈脈，映在「觀察第」的黃牆黑瓦上，淡泊的陽光有一種蒼涼又溫煦的味道。
記不清多少次來參觀「觀察第」了，每次都心緒不寧。印象中，維修好幾年了，進展遲緩，不知什麼原因，文化名人故居總顯得寂寥而落寞。
「觀察第」是中華謎聖張起南的故居。它坐落在永定陳東鄉共星村瑤下，是一座方形土樓，坐東北朝西南，三堂式結構，前低後高，底層14個房間。此樓原名「啟宇樓」，張起南的哥哥張超南中了進士，其家人便改名為「進士第」，張超南升官為湖南省觀察使，家人又把樓名改為「觀察第」。此樓建於1908年，曾遭火災，後由張超南寄錢回來重修。
花崗石條大門兩側，是張超南撰寫的嵌名聯：「啟迪有命，宇宙大同」，流瀉出清末民初的時代印痕。穿過低矮的中廳，四周人去樓空。溪石墁地的天井，青苔漫漶，卻掩抑不住石銅錢的圖案的祈盼。後廳兩側牆腳的縫隙，擠出幾叢青草，葱綠綠的，漠視着世事的流徙滄桑。後廳白牆上的神龕裏，小香爐插着幾支線香，煤油燈讓人想起燈火搖曳的歲月……廳聯紅底金字，閃光耀眼：「啟後承先德門有慶，宇下棟上安宅是居」。樓中還保存着「肅靜」、「迴避」開道牌匾、彩旗和刀槍劍戟兵器，見證着官宦人家的昔日風光。
踅進觀察第中廳，但見鏤空花窗，通透空靈，做工精細，寓意吉祥。兩尊銅像赫然入目，張起南佇立，兩手捏書，注目默讀；哥哥張超南端坐，雙手按膝，凝神靜思……這是過井廳，廳門懸掛金字牌匾楹聯：「山作驚濤時集雲氣，輝生明月可沁詩心」。原來，這二塊牌匾是張超南撰、起南書的對聯，是為他們兄弟幼時讀書的私塾「山輝書屋」而題吟。
民國版《永定縣志》載：張起南（1878-1925年），字味鱸，號橐園，福建永定陳東鄉共星村瑤下啟宇樓人，清末光緒進士張超南（曾任湖南省布政使、省長）之弟。童年時即聰穎過人，他十歲赴縣試返閩，即在鄰村謎會上連揭數條，旁觀者皆駭然讚嘆。其讀書過目成誦。受其父兄薰陶，少年時即卓爾不群。16歲中秀才，終日手不釋卷，博聞廣記，倚馬成篇，駢散兼工，曾為人作駢體壽序，時方午夜，成二千餘言，典麗堂皇，見者莫不驚服。
1901年，張起南赴湖南辰州，隨兄長張超南在礦局任事。辰州地處僻壤，當地文人不知燈謎為何物。後來，張起南出任辰州（沅陵）中學校長。他重視開發學生智力，提倡課餘開展燈謎益智活動，寓教於樂。以後推廣到社會，創辦謎社，講述謎學。辰州元宵謎事分設三處，張起南一人主持，「謎題層出不窮，尚有暇猜射他處之作，且射必有中」。眾人在歎服之餘，稱之為「謎聖」。在張起南的帶動下，「誤入謎途」者頗多。燈謎成為當地元宵不可缺少的娛樂節目，從初九到十九，夜夜觀者如堵。
1915年，他嘆世上自製謎話太少，將 「謎學」理論和自製的燈謎三千多條，寫成當時理論體系最完整、謎作內容最豐富的謎書《橐園春燈話》。該書被推為「體例之精詳，議論之警闢，前人所未發，古今有一無二之作」，遂成謎學經典， 由上海商務印書館正式出版，著名文學家林紓為之作序。該書主要篇幅細論燈謎的源流、法門、謎格、謎材、審底、擇面、評賞、謎風等，對猜製技巧進行總結，提出了許多新穎精闢的謎學觀點：比如他主張將科學、時事新內容充實於謎中；提出創作應注重「別解」和「謎眼」；倡議製謎要典雅貼切；制定評謎標準；反對題材生僻和濫用謎格；注重培養新人，把燈謎教育引入學校等，無不展現一代宗師的睿智眼光和超前思維。它是一盞劃時代的明燈，是指導後人創作研究燈謎的圭臬。
1916年，張起南隨胞兄寓居北平（北京）。他加入「北平射虎社」，該社社員曾多達300餘人，張起南與孔劍秋有射虎社「一時瑜亮」之稱。張起南流傳民間而為人稱道的謎作，都是那些渾成典雅又通俗淺近者，如以「憑君傳語報平安」射外國文學家「托爾斯泰」，以「雲破月來花弄影」射字「能」等，其實，這只是張氏謎庫如林佳構中的很小部分，大量謎珠有待後人撥塵見光。1922年，張起南遷居湖南衡陽，他曾撰《春燈續話》。逝世後，遺有未刻謎語數萬條，後由其兄張超南整理編成《橐園春燈錄》。
張起南的謎作以典雅蘊藉為宗，喜運典章詞賦布面；手法新穎別緻，這是他高於同輩而稱謎聖的主要原因。「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射詞牌「憶舊遊」，「竹外一枝斜更好」射「介」字等，詩情畫意，令人流連，傾倒幾代謎人，擁躉無數。近代民俗學家楊汝泉著《謎語之研究》時，其中「製謎」、「猜謎」兩章及謎格舉例，悉錄自《橐園春燈話》，並讚嘆道：「張氏為謎學大家，對謎語學理，造詣極深。有清以來，得謎語三昧者，惟張氏一人矣！」自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至今，在內地、港澳台以及新馬泰等地華人謎家，對張氏執弟子禮。1992年，漳州中華燈謎藝術館特地為「謎聖張起南」豎立半身銅像，供後人緬懷瞻仰，其影響所及，廣遍中外；流風餘韻，超越古今。
2007年11月24日，新加坡黃俊琪、葉明德、台灣蕭堯仁、香港劉雁雲、張伯人以及漳州、晉江、石獅、永安的專家學者齊聚龍岩，他們抵達瑤下村瞻仰謎聖張起南故居觀察第。晚上，在龍岩文化廣場舉辦海峽兩岸燈謎展猜活動。25日上午，在閩西賓館舉行海峽兩岸「張起南燈謎藝術」研討會。龍岩市有關領導出席講話。龍岩市燈謎協會會長翁衛做「張起南燈謎藝術」簡介，張奕虎作了「近代謎聖張起南的從謎業績及謎學思想」的專題發言，張起南的侄孫張春成介紹了張起南的宗族情況，各地謎友余億明、盧春輝、胡初炳等圍繞張起南的燈謎藝術踴躍發言……
不久，龍岩新羅區、永定縣相繼成立張起南燈謎藝術研究會，聘請中華燈謎學術委員會領導、謎家為首席顧問，向龍岩圖書館贈送《橐園春燈話》《玩轉猜謎》等謎書。多年來，張春成老人為維修謎聖故居觀察第而奔走呼籲。有一年，我在永定開政協會議，他特地來鳳城賓館向我詳細反映張起南故居情況，我向政協提交了保護名人故居的提案。他告訴我：前幾年，張起南的孫女從山東臨沂回到故鄉瑤下，參觀「觀察第」，抄錄族譜資料，回到山東後不久就去世了……
走出觀察第，我看見大門側旁的山輝書屋已經坍塌，古址牆泥荒草萋萋。我想起了在中華大地上奔走、呼籲搶救文化遺產的馮驥才先生。在夕陽照射下，觀察第如一盞寫滿謎語的燈，散發出中華文化瑰寶的絢麗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