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李四光的廬山往事
● 張桂輝
每一個地質學家，都要與山打交道。李四光先生一生，與多少山川打過交道不得而知，但他在廬山留下的足跡，是清晰可見的；而他對廬山作出的貢獻，是有史記載的。2004年2月13日，廬山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首批「世界地質公園」稱號。當年，在廬山申報世界地質公園的過程中，一個人的名字被反覆提起。他，就是我國卓越的地質學家、廬山第四紀冰川遺蹟的發現者——李四光。
李四光（1889—1971），字仲拱，原名李仲揆，湖北黃岡人，蒙古族，中國地質科學奠基人之一，他實現創立地質力學理論、撰寫《中國地質學》、系統研究微體古生物科化石，以及發現中國第四紀冰川等諸多重大理論創新和科學發現，堪稱學術巨人。作為新中國地質工作的主要領導人，李四光為推進我國的工業化進程，立下了不朽的功勳。曾任中科院副院長、中共中央委員、全國政協副主席。他運用地質力學理論指導全國石油地質普查工作，對大慶、勝利等油田的發現作出了重大貢獻。2009年，當選為100位新中國成立以來感動中國人物之一。
李四光從小勤奮好學，後被破格選拔到日本留學，先學文，後學工，1905年參加同盟會。年紀不大，志向驚人，孫中山、宋教仁對他印象很深。1910年，李四光畢業回國，被清朝賜為「工科進士」。辛亥革命後，湖北軍政府成立，23歲的李四光被推選為實業部部長。次年，黎元洪推薦他前往英國攻讀地質學，在英國伯明罕大學獲碩士學位。1920年回國， 任北京大學地質系教授。次年，李四光首次報道於華北地區發現第四紀冰川遺蹟；同期，他的「山字型構造型式」創造性研究贏得了國際聲譽……
李四光一生多次登臨廬山。1930年夏，李四光第一次來到牯嶺療養，發現廬山有許多「怪石」，其中包括大林路中段，路下溝邊兩塊疊起的巨石——飛來石，引起他的興趣和關注，他判定，飛來石是第四紀冰川時期的遺物。1970年夏，81歲高齡的李四光，最後一次來到廬山，參加中國共產黨九屆二中全會。休會期間，他再次來到含鄱口、蘆林湖、王家坡等著名冰川遺址，想起他在這裏灑下的汗水、留下的腳印，從發現，到考證，再到論證中國東部也經歷過第四紀冰川，心中感慨萬千。在位於廬山河西路29號的廬山地質博物館第三展廳內，一幅李四光介紹第四紀冰川的圖片格外引人注目。睹圖生思，想起他發生在廬山、可圈可點的「三不」往事。
往事一，攻堅不畏難。1931年，身為北京大學地質系主任的李四光帶領一批學生，來到廬山做野外教學實習。廬山特殊的地壘式斷塊的地形地貌，引起了他的格外注意，這很像是冰川劇烈運動所留下的痕跡，而當時中外地質學界卻一致認為，在世界第四紀冰川來到時，惟獨東南亞一帶是例外、中國東南部沒有經歷過第四紀冰川。雖然，中國地質學家們不相信這個斷言，花了幾十年時間進行科學考察，卻一直沒有在東南部發現冰川遺蹟。李四光決定：把廬山作為重點考察對象，立志要揭開廬山地形地貌之謎。第二年，知難而進、迎難而上的李四光，又來到廬山。為了方便科研，他在蘆林湖畔買了一幢別墅。這座英式別墅，石構二層，面積400多平方米。有了自己的別墅後，李四光帶着助手來攻關。困難面前，李四光不畏縮、不放棄。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這一年，李四光發表了《揚子江流域之第四紀冰期》論文，闡述了廬山受冰川作用的地貌證據、廬山的冰川堆積、廬山周圍的冰磧物等。這一發現，在國內外地學界引起強烈震動。1937年，李四光完成了極富說服力的對廬山第四紀冰川研究的總結：《冰期之廬山》。從而，使廬山在中國科學史上佔據一個極其重要的制高點。
往事二，掏錢不坐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牯嶺，貧富兩重天，半殖民地色彩濃且重。沿着長沖河流域，除了清一色的外國路名，還有清一色由外國人建造的、風格各異的大小別墅。牯嶺正街，大小商店，都是為中外富豪達官貴人服務的。正街的文化設施頗為發達，有電影院、郵局、書店、醫院、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分店，一些內地買不到的書籍雜誌，這裏都有存貨。緊鄰正街，有條「下街」，房屋破舊，雜貨店、茶館、飯店，既髒又小，是專為轎工苦力服務的。轎工中，多為山下和外地人，夏日來山，冬天回家，過着十分艱辛、極度貧困的生活。 當年，廬山沒有公路，有錢人乘坐轎子經由「好漢坡」上下山。中國旅行社規定，上下山轎子，每乘3元8角錢，扣除2角轎租，四名轎夫每人僅得9角錢。當時每天食宿費，最低也要4、5角錢。于右任先生當年曾在轎中寫過一首詩：「上山不易下山難，勞苦輿夫莫怨天。為問人間最廉者，一升汗值幾文錢。」勞工苦力，難得溫飽。正街和下街，則印證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說。李四光對轎工十分同情，上山下山從不坐轎。他說：「我是人，轎工也是人，我怎麼能坐着讓人家抬呢？」 一次，北京大學化學系教授丁緒賢的夫人陳淑女士來廬山看望許淑彬和李四光。一天，三人一同出遊，陳淑堅持僱了三頂轎子，兩位夫人坐着轎子，惟獨李四光那頂轎子始終空着。他跟着轎夫，一邊走路一邊觀察地質山貌。下山時，李四光仍不坐轎，只把採集的標本放在轎子上。
往事三，獨立不懼官。李四光和廬山達官貴人，「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國民政府主席林森，是李四光的鄰居。林森曾去過世界許多地方，認為普天之下、古今名勝當數廬山最美。因而常年住在廬山，並以青蓮主人自稱。林森官邸，綠樹葱鬱，餘音繞樑，幽靜清新的環境令人心曠神怡。蔣介石每次上廬山，都要親自到坐落於玉屏峰下、毗鄰廬山著名景區黃龍寺的林森別墅——鹿野山房——拜見，以表示對這位國民黨元老的尊敬。鹿野山莊就在李四光別墅上坡不遠處，但他卻從來不去走動，偶爾相遇，他也想方設法「躲避」 。
天道酬勤。李四光當年的汗水沒有白流。2003年11月中旬，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評審專家前來廬山，對廬山申報世界首批地質公園進行實地綜合考察，一致認為廬山擁有的獨特的地壘式斷塊山及第四紀冰川遺蹟極具代表性，有着極高的美學價值和科學價值。一滴水可以折射太陽的光輝。人們不難從上述幾件往事中，窺見李四光的科學精神與高尚人格，他在廬山之巔書寫的中國科學家的自信和尊嚴，永遠挺立於天地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