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氣節如松陳三立

●綠樹掩映下的松門別墅。 作者提供
●綠樹掩映下的松門別墅。 作者提供

  肖 薊

  由衷敬佩陳三立,緣起於松門別墅。位於江西廬山牯嶺河南路93號的松門別墅,是陳三立先生晚年居住過的處所。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我在廬山工作時,就曾慕名光顧過。後來,成為「半個廬山人」的我,多次陪同朋友,前去觀光造訪。

  辛丑大暑這天,山下熱浪滾滾,山上涼風習習。上午八點多鐘,重返廬山探親避暑的我,從牯嶺街西端,左折進入河南路,行至月照賓館前叉路口,再度左折,踏着石階,拾級而上,又一次走近松門別墅。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幾組臥地巨石。它們,大小不一,形態各異。其中有塊朝西一面上,刻着「松門別墅」四個大字。轉身望去,一棟醒目的、紅色雨淋板的樓房,赫然而立。它,就是松門別墅。我一邊舉目賞景,一邊邁腿行進,在離別墅約10米處,一方石碑立在路旁,上面刻有「江西省文物保護單位」等文字,下方一塊平臥的石板上,用中英文對照,刻着:「602號別墅,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由挪威人建造。1929年陳三立購得,並取名松門別墅……」

  抵近別墅,繞屋一周,發現這座佔地面積約170平方米、德國式大坡屋面、石木結構、坐北朝南的別墅,從正面看,只有兩層;從西面看,卻是三層。為了加固、確保安全起見,在隨坡順勢建造的別墅西側底端,建有四個間隔數米,高約3米、上窄下寬、厚約80厘米的梯形石撐牆。閒置已久的別墅,大門上鎖,窗戶緊閉。希望有所收穫的我,像好奇的孩子一般,把雙眼貼近門窗玻璃,往室內掃瞄,但見地板尚好,空空如也。

  再次踏訪松門別墅,三立先生猶在眼前。陳三立(1853—1937年),字伯嚴,號散原,江西修水人,光緒進士;陳寶箴之子,陳寅恪之父;清進士,曾任吏部主事;戊戌變法的參加者,與譚嗣同、徐仁鑄、陶菊存並稱「維新四公子」;民國年間著名學者詩人,有「中國最後一位古典詩人」之譽,代表著作有《匡廬山居詩》《散原精舍詩》等。1922年,印度文豪泰戈爾訪華時,來上海訪問,曾由徐志摩陪同,特來西湖拜訪陳三立,亞洲兩個文明古國的兩位詩人會見後,互贈本人詩集,且還合影留念。陳三立知名度,由此可見一斑。

  自幼聰慧的陳三立,光緒八年(1882年),中了舉人;光緒十二年(1886年),赴京參加會試中式,遺憾這年未應殿試;及至己丑年(1889年),三十六歲時,才成為進士,可謂大器晚成。光緒二十年(1895年)秋,詔授陳寶箴巡撫湖南。陳三立攜帶家眷,由武昌前往長沙,輔佐其父推行新政。四年時間裏,他結交並扶持了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黃遵憲等一批具有維新思想的人物。抱着對民族民主革命事業同情和支持態度的陳三立,一個可圈可點之舉,是創辦時務學堂。四十多名學生中,後來大多成為孫中山先生領導下的革命者。蔡鍔,就是聲名遠揚的一個。戊戌年(1898年)冬,陳寶箴、陳三立父子雙雙被革職,離開湖南,回到南昌。歷史學家、方志學家吳宗慈,在《陳散原先生傳略》中寫道:「先生既罷官,侍你歸南昌,築室西山下以居,益切憂時愛國之心,往往深夜孤燈父子相對,唏噓而不能自已。」推翻滿清政府後,民國肇造,共和政體,迭遭波折。懷着「獨善其身」理念的陳三立,既不參與保皇復辟,也不投身民主革命。後來,移居上海,與沈曾植、梁鼎芬、嚴復等一些舊朝遺老,時相過從,唱和不斷。

  1929年,古稀之年的陳三立來到廬山,在萬松挺立,怪石嶙峋,幽雅清靜的月照松林,購得一座別墅。入住時,將別墅做了些改動後,別出心裁地取名為「松門別墅」。陳三立的名氣,加之所在地的景色,使其貌不揚的松門別墅,成了廬山文化活動中心。夏日裏,賓客盈門,熱鬧非凡。1930年暑假,時任中央大學藝術系教授的徐悲鴻上廬山,時常來松門別墅拜訪三立老人,並邀他同遊廬山美景,評點山川勝蹟,陳三立很是開心,特意寫了一首《徐悲鴻畫師來遊牯嶺,相與登鷂鷹嘴,下瞰州渚作蓮花形,歎為奇景,戲贈一詩》給徐悲鴻。1931年夏,陳三立再次邀請徐悲鴻上山。這次徐悲鴻索性住進松門別墅,且一住就是一個多月,與陳三立一家相處甚歡,為陳家老老少少十多人,每人贈畫一幅。

  月照松林,地處牯嶺街區西端的牯牛背山脊,為廬山最著名的松林,原名「松樹林」、「萬松林」。松林自嶺脊而下,直至溝壑,綿延三里。坡上一條人行小道,彎彎曲曲,若隱若現,消失於松林深處。松林綠蔭下諸多怪石,或偃臥如牛,或蹲踞如虎。1938年冬,廬山守軍軍官馮祖樹,在路邊一大岩石上留下點睛之筆、助興之作——「月照松林」題刻。在同一岩石上,還有抗日將領馬占山的「樹林曲」詩刻。這些石刻與故居相依相伴、相映成趣,為月照松林增添了不可多得的文化意蘊。

  不說陳三立的才氣、名氣,單是他身上的骨氣、正氣,就折射出凜然的民族氣節。這一點從他的「兩不」中,便可略有所知。其一,不要偽總理所作的序。古往今來,多少人喜愛攀緣附會,朋友中若是有個要員,時不時有意無意亮出來,往自己臉上貼金。陳三立卻不然。他的詩作和道德,均為後人所崇仰。1932年春,當陳三立得知老友鄭孝胥粉墨登場,做了傀儡皇帝溥儀「滿洲帝國」的總理兼陸軍大臣和文教部總長時,斷然與之決裂,斥責其「背叛中華」。在重版《散原精舍詩》時,憤然決然將《鄭序》刪去。其二,不當侵略者所送的官。後來,三子陳寅恪執教清華園,陳三立移居北京頤養天年,寓西四牌樓姚家胡同3號。1937年秋,抗戰爆發,北平淪陷。日偽政權對陳三立威逼利誘、百般勸說,要他效忠日偽,遭其嚴詞斥逐。之後,陳三立絕食5日,油盡燈滅,壯烈辭世。錚錚鐵骨,滿滿正氣,令世人刮目相看、肅然起敬。

  那天,抄小路返回時,穿過「月照松林」摩崖石刻的那一刻,王維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詩句,情不自禁地在耳邊響起。月照松林,名副其實——無數腰粗不同、身高不等的青松,有的立地成長,有的踏石而生。連根牽手,遮天蔽日,傲然成陣,蒼翠成林。久居於此,與松為伴的陳三立,不知是有感於孫思邈「虎守杏林」的美妙傳說,抑或是陶醉於大雪壓頂不彎腰青松的高貴品質,在給自己的居所取名「松門別墅」後,揮毫題寫「虎守松門」刻於摩崖。近百年時光,彈指一揮間。如今的松門別墅,雖已人去樓空,可是陳三立的不凡才氣和不屈正氣,不會被歲月所塵封埋沒,而會像那些摩崖石刻一樣,吸人眼球,永不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