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梁曉聲 一個時代的書記員
以115萬字三卷本《人世間》於2019年獲得第十屆茅盾文學獎之後的一年,梁曉聲又推出一部全新長篇小說《我和我的命》。斯時,這位作家已經71歲。新作關於女性命題的書寫,再次擊中時代的靶心。有評論家如是評價梁曉聲——他是一個對現實高度關注的人,一個時刻把自己放在時代漩渦中的作家。正如梁曉聲的自況,「作家不可避免成為一個時代的書記員」。
「她」,令作家念念不忘
作為一個密切關注現實的作家,從最早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風雪》等關心知青的命運;到現在,梁曉聲最關心普通底層人民的命運。
長篇小說《我和我的命》用現實主義的筆法寫了普通人的奮鬥史:一個1982年出生的女性,出生後被遺棄,但在隨後的人生成長中的奮鬥。
梁曉聲表示寫這樣的人物已經想了很久,曾經他在一篇舊文中寫過,「如果有上蒼的話,給我的感覺是,它似乎有意識的、分批次地讓某些貧困的家庭選送責任的種子,當這些子女們長大之後成為這個家庭的責任成員,他們能撐起那樣一些貧困家庭的屋頂。」
他至今記得2000年收到的一封讀者來信,說她小姨就是這樣的女孩,最早離開貧困農村到深圳打工,不但把幾個姐姐家孩子的工作安排在了深圳,甚至村裏張家、李家都會到深圳找她,感覺她的那個小房子非常像某村辦事處。「那個小姨早晨起來找鞋子要上班的時候,像跳芭蕾舞一樣,在孩子們之間跳來跳去,因為沙發上、床上、地上已經睡滿了同村的男孩或者女孩,這個細節給我很深的印象。」
因為這個印象太深,梁曉聲始終就覺得,這樣一個小姨的形象應該擺放在他哪部作品中。「在《人世間》,我沒有餘地把她放進去。這是我的一個遺憾,所以這個初心一直在糾纏着我,完成了《人世間》之後,我覺得我要為這樣的小姨單獨立一個傳,她不只是一個個體,她代表着那個年代許多這樣肩負起家庭的,家族的,扶貧責任的一些孩子們的身影,所以也是使我非常感動的一些青年。」
「人」,要有為人的善良
梁曉聲坦言,十多年來一直想寫關於八十後的青年,寫他們在剛步入社會、參加工作後的人生,給所有的八十後鼓鼓勁,尤其給那些在北上廣拚搏的八十後們,希望給他們帶來一種動力。
在他的觀察中,當八十後大學畢業時,社會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我在那個年代已經是『憤青』了,對於那些出身強於別人、還擁有優渥資源的同代人,有一種忿忿不平。我們那時候大學畢業生還是天之驕子,而現在的八十後不僅要面臨巨大的競爭壓力,還有更大的收入差距、生活品質差距,直面這些差距,還在繼續努力工作,我挺佩服這些年輕人的。」
小說聚焦於「命運」這個主題,並提出人有「三命」:一是父母和原生家庭給的叫「天命」,二是由自己生活經歷決定的叫「實命」,三是個人文化給的叫「自修命」,梁曉聲進而總結「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如同書中的「我」,因為是女孩被父母遺棄,命運隨之轉變,從農家到了知識分子家庭,此後「我」在深圳找到愛情、收穫友情、感悟親情,然而「命運」卻要我交出不到40歲的生命……與此同時,原生家庭的親情綁架從未停止,生活在底層的親人提出各種要求,「我」雖然憤怒無奈,卻也總是不能袖手旁觀……
一以貫之的是,他依然想通過此書來傳達,作為人最重要的善良。
在書的結尾,他寫了一句話:「我善良、我寬容,我堅韌,我成為我。」在梁曉聲看來,如果一個人不善良,如果我們從小都沒有對他(她)進行善良教育,他(她)以後絕對沒有任何事業可談。即使他(她)憑分數進了大學,以後的人生也是堪憂的。
在梁曉聲一篇《普通人要怎麼度過自己平凡的一生?》的訪談中,他提出「一個時期以內,我們的文化形態存在着我大不以為然的現象,一種對於金錢財富和地位的過分的、巨大泡沫般的追捧。而這實際上是對平凡普通人們存在價值的一種危害和殺傷。」
而他寫《我和我的命》的衝動在於,要通過這本書確立普通者的作用和尊嚴,普通者可敬的那一面。「文化給我們的一種好處就在於,可以適時提醒我們調整自己的人生方向,思考退一步海闊天空。不但要經常問自己,你到底要什麼,還要經常問自己,什麼才是?多少才是?我覺得把這些都和自己對話清楚了之後,可能人生會相對變得壓力減輕一些。」他在文中說。
作為與新中國同齡的作家,梁曉聲透露自己確實已經在有意識地退場了,也毫不掩飾自己已經寫累了。他現在已經有很嚴重的頸椎病,或許還會寫,但也已經有着抽身離去、不再寫作的準備。 ●文:中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