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文人閒章
● 青 絲
周末逛舊書市,見一本書的扉頁上鈐有一枚閒章「以此觀我」,印文的字體略顯粗糙,刀法未臻完美。但意思不難理解,是表白人與書的陪伴共情,希望用書中知識對照省察自己的行為得失。由此想到明代周亮工說「無語不可以入印」。閒章作為一種文化符號,為文人書寫心境和生活情趣,闡述處世之道,提供了一種抽象化的表達方式。
閒章的起源很早,但盛於清代。時人畏懼文網嚴密,極力迴避世務,熱衷於名物考證、古籍書畫校勘之類的研究。加上這一時期,田黃、壽山、雞血石等名貴凍石也不斷被發掘成為文房雅玩,極受文人的寶愛。相對於「今之文人,一涉筆惟恐觸礙於天下國家」的現實,雕刻印章是可控的,當具象的語言無法表達內心的困惑、探索的迷茫時,巧妙使用隱喻、又帶有文藝美感的閒章,就成了一種有效的精神寄託方式。而且,只要營造出來的意境足夠深刻雋永,耐人尋味,就能自然通達觀者的內心。
閒章的藝術性源於生活,常蘊含着重要信息。「揚州八怪」之首鄭板橋,是清初很有代表性的文人畫家,平生刻有多枚閒章,既用於書畫作品防偽,也借印文敘事以澆胸中壘塊。如「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老而作畫」,「吃飯穿衣」,「風塵俗吏」,大多直白而少情韻。與之相似的還有齊白石,「夜長鐫印忘遲睡」,「年高身健不肯做神仙」,「一代精神屬花草」,「要知天道酬勤」。很多閒章都是自煲自飲的勵志雞湯。
相比起來,含而不露又委婉得體的閒章更受人欣賞。冰心老人活到了99歲,她晚年刻了一枚閒章「是為賊」,取自《論語》:「老而不死是為賊。」冰心簽名送書,經常鈐蓋這枚印章,自言年老,充分展現出印文的精微之妙。因為,既可視為心態豁達的自我調侃,也可理解為是一種「凡爾賽」炫耀方式——我就是比你們活得久。
被譽為「當代草聖」的書法家林散之,古稀之齡前往浴室洗澡,因人多擁擠,失足滑倒在旁邊的熱水鍋裏,全身被大面積燙傷。又因治療貽誤,皮膚嚴重感染,導致高燒不退,所幸最後奇跡般恢復了健康。他作詩紀念自己大難不死:「可憐王母多情甚,接入瑤池又送還。」並據此刻了一枚閒章「瑤池歸來」。如果觀者只是專注於字裏行間的審美意味,而不了解這段經歷,就沒有真正讀懂這一部凝練的簡書。
我少年時曾對篆刻很感興趣,經常用橡皮、紅薯練手,其後學業繁重,就被迫放棄了。前些年看到網上有整套的雕刻工具出售,又想重拾舊好,刻章自娛,但又苦於生計,徒有羨魚之情。
無奈中只能安慰自己,硯不幸而遇俗子,劍不幸而遇庸將。以我的拙劣手藝,雕刻出來的閒章,想必也辜負了那些刻刀和印石。